广播道81号,亚视一号录影厂。
这里曾经是亚视用来拍合家欢综艺的地方,但现在,整个摄影棚都被巨大的黑色幕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黑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那是剧组开机前特意烧的,为了压住棚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感。
场地中央,摆放着那个贯穿全剧的核心道具——“老洞”。
那是一尊半人高的黑色木雕神像。它有着扭曲的肢体,似人非人,最诡异的是那双用红宝石镶嵌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它似乎都在死死地盯着你。
“灯光!怎么回事?”
顾夏阳站在监视器前,手里卷着剧本,眉头紧锁,“我要的是伦勃朗光,要明暗对比强烈!你现在打得像个大平光,狄龙脸上的皱纹都被你磨平了,那还怎么演恐惧?”
亚视的老灯光师擦着汗跑过来:“顾生,以前拍电视剧都是这么打光的啊,亮一点观众看得清楚……”
“那是以前。”
顾夏阳指着监视器,“这部戏,我要观众看不清楚。恐惧来源于未知。把主光撤掉,只留侧光和底光。我要让阴影吞没狄龙的一半脸。”
灯光师不敢反驳,连忙去调整。
当灯光重新亮起,一束冷厉的蓝光从侧下方打在神像和狄龙身上。
瞬间,整个画面的质感变了。不再是廉价的肥皂剧,而有了一种好莱坞惊悚片的电影感。
“好,各部门准备!”
顾夏阳拿着对讲机,“狄龙,这就位。这场戏是你第一次发现老洞吸血。记住,不要演成大侠发现魔教,要演成瘾君子看到罂粟花。”
狄龙穿着一身民国长衫,深吸了一口气,走入光影之中。
Action!
镜头缓缓推进。
狄龙盯着那尊神像,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按照以前邵氏的演法,这时候他应该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何方妖孽。
但他没有。
在顾夏阳这几天的折磨下,狄龙已经彻底打碎了那个大侠的壳。
他佝偻着背,眼神里交织着恐惧、贪婪和一种病态的迷恋。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神像嘴角的血迹,却又像触电般缩回。
“你……你活了?”
狄龙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神经质的颤音。
然后,他突然瘫软在地,不是被击倒,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导致双腿失去了力量。他在地上向后爬行,鞋底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cut!”
顾夏阳喊停,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龙哥,这个向后爬的动作,绝了。”
狄龙从地上爬起来,满头大汗,仿佛刚才真的经历了一场生死。他看着顾夏阳,眼神复杂:“顾生,这种演法……真的很难受。我觉得自己像条狗。”
“观众会爱死这条狗的。”顾夏阳递给他一瓶水,“因为这条狗,比那个飘在天上的楚留香,更像人。”
搞定了狄龙,接下来是重头戏。
“家慧(关之琳),到你了。”
关之琳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睡裙,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她在片场的角落里已经站了很久,冻得有些发抖。
“顾生,我……我有点怕。”关之琳看着那个神像,她是真的怕。那玩意儿做得太逼真了。
“怕就对了。”
顾夏阳走过去,帮她整理了一下被冷风吹乱的刘海,“这场戏是梦游,你要被老洞的意志附身。”
“记住我教你的。”顾夏阳压低声音,“不要做鬼脸,也不要尖叫。你就睁大眼睛,死死地睁大,不要眨眼。”
“不眨眼?”
“对。人类在无意识状态下是不会频繁眨眼的。当你睁着一双大眼睛,面无表情地走过走廊,那种非人的感觉才是最恐怖的。”
Action。
幽暗的走廊里,干冰制造的薄雾弥漫。
关之琳赤着脚,抱着洋娃娃,像个幽灵一样缓缓走来。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黑白分明,在那张绝美的脸上,这种僵硬的表情产生了一种极度诡异的恐怖谷效应。
当她走到镜头前时,突然停下。
嘴角极其缓慢地、机械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好,完美!”
连摄影师都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这种利用顶级美貌制造的恐怖感,杀伤力比青面獠牙的怪物大一万倍。
拍摄间隙,剧组放饭。
顾夏阳没有去休息室,而是端着盒饭在片场溜达。他不仅是监制,更是这部剧的灵魂工程师,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一阵争吵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喂,那个死跑龙套的!你会不会演戏啊?”
副导演正指着一个穿着家丁衣服的年轻人大骂,“让你演个被吓死的家丁,你倒好,死之前还要抽搐两下?还要翻白眼?你以为你在跳迪斯科啊?”
那个年轻人低着头,还在试图解释:“导演,我觉得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神经会痉挛,所以死前应该会有个生理反应,这样比较有层次感……”
“层次你个头,赶紧滚去领盒饭,别耽误时间!”副导演不耐烦地挥手。
年轻人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地转身。
“等一下。”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年轻人回头,看到是那个威风八面的顾大监制,吓得连忙立正:“顾……顾生!对不起,我马上走!”
顾夏阳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长相清秀,眼神灵动。虽然穿着粗布家丁服,但那股子机灵劲儿是藏不住的。
周星驰。
此时的他,刚刚考进无线艺员训练班没多久,还在跑龙套阶段。顾夏阳特意通过关系,把这批训练班的学员借调过来当群演。
“你刚才说,你想演得有层次感?”顾夏阳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是……是的。”周星驰有些紧张,但一谈到戏,眼神就亮了,“我觉得普通的死法太假了。我想试一种……既好笑又可怕的死法。”
“既好笑又可怕?”旁边的副导演嗤之以鼻,“恐怖片哪来的好笑?”
“让他试。”顾夏阳打断了副导演。
“Action。”
周星驰立刻入戏。
当老洞的神力袭来时,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倒地。
他的表情先是极度的惊恐,嘴巴张大成了“o”型,然后五官开始扭曲,手脚像不受控制一样摆出了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最后才砰的一声,直挺挺地倒下。
倒下后,他的腿还在空中抽搐了一下,才彻底不动。
现场一片安静。
副导演刚想骂,却发现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憋笑,但笑完之后,看着那个扭曲的尸体,又觉得有点背脊发凉。
这种表演,极度夸张,极度荒诞,但放在这个充满邪典气息的剧组里,竟然出奇地和谐。
“有点意思。”
顾夏阳走过去,看着躺在地上的周星驰。
“你叫什么名字?”
周星驰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满脸期待:“顾生,我叫周星驰,大家都叫我星仔。”
“星仔。”
顾夏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不用演死尸了。”
顾夏阳转头对副导演说,“给他加个角色。狄龙身边的那个有点神经质的小徒弟,让他演。”
“啊?顾生,那个角色有十几句台词呢!”副导演惊讶道。
“给他。”顾夏阳语气不容置疑,“我觉得他那种不正经的演法,正好能调节一下这部剧太过压抑的气氛。”
周星驰愣住了。
十几句台词?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
“多谢顾生!多谢顾生!”周星驰激动得连连鞠躬,“我一定好好演,我还有很多关于恐惧的想法……”
“留着你的想法。”
顾夏阳看着这个未来的喜剧之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部戏只是练手。等你把那种笑中带泪、惊中带笑的本事练好了,我有更大的舞台给你。”
看着周星驰兴奋离去的背影,顾夏阳心中暗自盘算。
《老洞》不仅是针对tVb的武器,更是他的星光孵化器。
狄龙在这里重生。
关之琳在这里镀金。
而周星驰,在这里萌芽。
这才是真正的潜龙勿用。
不仅要自己成龙,还要把身边的小蛇,都养成能翻江倒海的巨龙。
“顾生,邱主席刚才打电话来。”
肥仔彪跑进片场,神色匆匆,“他说tVb那边有动作了。方逸华把刚拍完的《神雕侠侣》提档了,准备跟我们的《老洞》同一天首播!而且她还让梁朝伟和刘德华两大新人一起上阵宣传!”
“正面硬刚?”
顾夏阳冷笑一声,看了一眼正在布景的那个阴森古宅。
如果是以前,亚视肯定未战先怯。
但现在……
“告诉邱主席,不用慌。”
顾夏阳拿起剧本,在那张印着老洞字样的封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金庸的武侠虽然经典,但那并不代表举世无敌。”
“现在的观众,更想看点刺激的。”
“让后期加快进度。三天后,我要让全香港的电视机,都流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