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3月,罗湖桥。
天空飘着细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泥土和深圳河特有的腥味。
这座连接香港与内地的木板铁桥,此刻显得格外肃杀。
桥的一头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国际大都会;另一头,则是只有几盏昏黄路灯、遍地荒草和铁丝网的神秘禁区。
“阿……阿阳,我们真的要过去啊?”
肥仔彪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高档西装,手里死死地攥着两个沉重的黑色皮箱,两条腿肚子直转筋。他看着桥对面那些穿着草绿色军装、手持56式冲锋枪的边防战士,声音都变了调。
“我听道上的兄弟说,那边现在严得很,稍微不对劲就要被抓去挖沙子的。而且……而且咱们还带着这么多……”
肥仔彪咽了口口水,不敢把“钱”字说出来。
这两个皮箱里,装着整整两百万港币的现钞,还有五万美金。至于剩下的几千万,都在顾夏阳贴身口袋里的几张汇丰银行本票里。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两百万现金,足以买下半个县城。
“没出息。”
顾夏阳站在桥头,任由细雨打湿他的风衣。他摘下墨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要把眼前这片荒凉大地吞进肚子里的贪婪与狂热。
“阿彪,你看到的,是荒滩、是泥巴、是枪杆子。”
顾夏阳伸出手,指着河对岸那片漆黑的夜空。
“但我看到的,是遍地的黄金。”
“是未来四十年,这个星球上最波澜壮阔的国运。”
“走。”
顾夏阳整了整衣领,提起另外两个装满“见面礼”的箱子,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木桥。
……
“站住。干什么的/”
刚过桥头,一声厉喝便打破了夜的宁静。
两名年轻的边防战士立刻端起枪,警惕地盯着这两个衣着光鲜、行迹可疑的男人。紧接着,几名穿着白色制服的海关人员也围了上来。
“把箱子放下。接受检查/”
肥仔彪吓得手一哆嗦,箱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同志,别开枪。我们是良民……不,我们是香港同胞。”肥仔彪举起双手,语无伦次地喊道。
一个看起来像干部的中年海关科长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顾夏阳那身剪裁考究的阿玛尼西装,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时期,来深圳的香港人,要么是探亲的穷亲戚,要么是那种眼神飘忽的水客(走私贩)。像顾夏阳这种气场强大、像电影明星一样的人物,太少见了。
“开箱。”
科长冷冷地指了指地上的皮箱,“不管是探亲还是旅游,违禁品一律扣留。”
肥仔彪求助地看向顾夏阳。
顾夏阳面色平静,微微点了点头。
“咔哒,咔哒。”
金属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检查站里显得格外清脆。
肥仔彪颤抖着手,掀开了箱盖。
一瞬间。
仿佛有一道金光,刺破了昏暗的灯光。
嘶——!
周围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那个不大的皮箱里,没有衣服,没有电器,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一千元面值的“金牛”(港币大钞)。一捆又一捆,塞得满满当当,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
而另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绿油油的美金。
几名小战士看傻了眼。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视觉冲击力简直比原子弹还大。
科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这么多现金?你们是干什么的?‘大圈帮’洗钱?还是搞走私的?”
在这个敏感时期,携带巨额现金入境,如果没有合理解释,那就是重大嫌疑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肥仔彪吓得差点跪下:“不……不是洗钱。这是……这是……”
“这是建设资金。”
顾夏阳突然开口了。
不同于肥仔彪那口蹩脚的港普,顾夏阳说的是一口字正腔圆、带着京味儿的标准普通话。
这一开口,科长愣住了。
在1983年的罗湖口岸,能听到这么标准的普通话,简直比看到熊猫还稀奇。
顾夏阳从怀里掏出一本护照,以及一份用牛皮纸精心包好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同志你好。我是香港天夏娱乐公司的董事长,顾夏阳。”
顾夏阳身姿挺拔,不卑不亢,“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走私,也不是为了探亲。”
“我是来投资的。”
科长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件。
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
《关于港资回乡建设文化产业基地的可行性报告》
翻开第一页。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只有顾夏阳早已准备好的干货:
计划投资:5000万港币(首期)。
建设目标:引进全套日本印刷生产线、建设现代化服装加工厂、打造亚洲最大的影视录影带转录基地。
预计创汇:每年300万美元。
预计解决就业:2000人。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科长的心口上。
创汇,就业,引进技术!
这正是刚成立的深圳特区最渴求、最急需的三样东西。
科长拿着文件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顾夏阳时,眼中的警惕已经变成了震惊,甚至是一丝敬畏。
这哪里是走私犯?
这分明是财神爷啊。
“顾……顾先生。”
科长的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甚至用上了敬语,“这……这五千万投资,是真的?”
“箱子里的两百万,只是定金。”
顾夏阳指了指那堆钱,微微一笑,“剩下的钱,都在汇丰银行的本票里。只要地皮批下来,随时可以兑换成外汇结汇。”
说着,顾夏阳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不是香港的洋烟,而是他特意准备的。
他熟练地抖出一根,递给科长。
“同志,我还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们全力配合。”科长接过烟,态度已经完全变了。
“我想拜访一下蛇口工业区的负责人。”
顾夏阳帮科长点上火,深吸了一口,眼神深邃,“我听说那里有一位敢为人先的袁老先生,我想把这第一笔钱,投在他的地盘上。”
听到那个名字,科长肃然起敬。
蛇口,那是特区的特区,是改革开放的试管。能指名道姓要见那位老人的,绝不是一般的港商。
“好,顾先生,您稍等,我马上向上级汇报。”
科长把烟别在耳朵上,转身跑向值班室,抓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激动地摇了起来。
“喂,指挥部吗?我是罗湖口岸。这里来了个香港的大老板,带了几千万。说是要搞文化产业基地,还要见首长,对,快派车来!”
……
十分钟后。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卷着泥浆冲进了检查站。
“顾先生是吧?请上车,首长在蛇口等您。”
司机跳下车,毕恭毕敬地帮顾夏阳拉开车门。
顾夏阳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肥仔彪。
“阿彪,把钱收好,上车。”
“啊?哦。”肥仔彪手忙脚乱地关上皮箱,感觉像是在做梦。
刚才还要被抓去挖沙子,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首长的座上宾了?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看到远处工地上彻夜不息的焊花。
“阿阳,你刚才给那个当官的看了什么?”肥仔彪抱着皮箱,忍不住问道,“就像下了降头一样,态度变得那么快?”
“那不是降头。”
顾夏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荒芜的旷野。
“那是入场券。”
“在这个时代,只要你手里有美元,嘴里有技术,心里有国家。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扇门,都会为你打开。”
车子转过一个弯,远处出现了一块巨大的标语牌。
车灯晃过,照亮了上面那句即将在未来四十年响彻中国的口号: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顾夏阳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蛇口,我来了。”
“万科、华为、平安……那些还在泥地里打滚的巨人们。”
“我顾夏阳,来做你们的邻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