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蛇口工业区。
一辆挂着“广东02”牌照的旧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红土路上艰难前行。
车窗外,黄尘漫天。
爆炸声此起彼伏,那是工程兵在炸山填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硝烟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血脉偾张的燥热气息。
“咳咳咳!阿阳,这地方是人待的吗?”
肥仔彪捂着口鼻,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这就是特区?怎么看着比九龙城寨还乱?到处都在挖,到处都在炸。”
顾夏阳坐在副驾驶,尽管那身昂贵的阿玛尼西装已经蒙上了一层灰,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指着路边一块巨大的、用红色油漆刚刚刷好的标语牌。
那几个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阿彪,别抱怨。”
顾夏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敬意,“你现在嫌弃的这些尘土,二十年后,每一粒都比金粉还贵。这不叫乱,这叫生命力。”
这股充满野性的力量,让他想起了前世创业初期的日子。没有精致的写字楼,没有喝不完的咖啡,只有这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拼劲。
……
吉普车终于停在了一排简易的铁皮板房前。
这里是蛇口工业区建设指挥部。
没有红地毯,没有鲜花。
一位身穿褪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目光如炬地看着这辆来自香港的车。
袁局。
这位66岁的改革先锋,是这片热土的拓荒者,也是当时全中国胆子最大的人。
“顾先生,欢迎回到祖国大陆。”
袁局主动上前,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了顾夏阳的手,“听说你带了两百万现金,还要见我?但我先说好,蛇口不欢迎投机倒把,只欢迎实干家。”
这位老人说话直来直去,带着一股军人的雷厉风行。
“袁老,我不是来投机的。”
顾夏阳感受到那只手掌的力量,神色肃然,“我是来给蛇口这台发动机,加点高标号燃油的。”
……
指挥部内。
所谓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两张拼起来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图纸。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蛇口规划图。
袁局亲自给顾夏阳倒了一杯茶。
茶杯是搪瓷缸子,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茶水也是最普通的粗茶,甚至漂着几根茶叶梗。
“条件简陋,顾先生别嫌弃。”袁局坐下来,开门见山,“那个罗湖的海关科长电话里说,你要投五千万?还要搞什么文化产业基地?”
“是的。”
顾夏阳喝了一口粗茶,不仅没嫌弃,反而觉得这就着尘土味的茶水格外解渴。
“袁老,我知道现在很多港商来蛇口,都是搞三来一补。做塑料花、做纺织、做玩具。利用这里的廉价劳动力,赚点加工费。”
袁局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这是现状,为了外汇,不得不做。
“但我不想做那个。”
顾夏阳放下茶缸,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计划书,摊开在桌面上。
“我要建的是天夏文化产业园。”
顾夏阳的手指在规划图的一块空地上画了个圈。
“第一,我要建一座现代化的印刷厂。不仅印书,还要印高精度的彩色漫画。设备我从日本进,技术人员我从香港带。”
“第二,我要建一座录像带(VhS)转录及生产中心。引进德国的磁带生产线。”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顾夏阳看着袁局,“我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影视后期制作基地。未来的香港电影,拍摄在香港,但剪辑、配音、洗印,我要全部放在蛇口。”
袁局听着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拿起那份计划书,翻看得很仔细。
“顾先生,你的想法很超前。”袁局抬起头,目光犀利,“但是,你知道这有多难吗?这种高科技设备需要恒温恒湿的厂房,需要稳定的电力。现在的蛇口,连电都不够用,动不动就拉闸限....”
“电的问题,我解决。”
顾夏阳打断了袁局,“我的五千万投资里,包含了两台进口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组。不仅够我的厂用,多余的电,我可以免费并入蛇口的电网。”
“至于技术工人……”
顾夏阳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我不要廉价劳动力。我要招大学生,招有文化的年轻人。我会请香港和国外的工程师来手把手教。三年内,我要为蛇口培养出一批懂技术、懂管理的现代产业工人。”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把蛇口变成血汗工厂。”
顾夏阳站起身,声音铿锵有力,“我是要把这里变成中国文化产业的出海口。我要让印着中国制造的录像带和漫画,卖到东南亚,卖到全世界。”
简陋的板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打桩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袁局盯着眼前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他见多了一心只想捞快钱、要免税政策的港商。
但像顾夏阳这样,自带发电机、要把核心技术带过来、还要帮国家培养人才的,绝无仅有。
这哪里是商人?
这分明是战友!
“好,好一个出海口!”
袁局猛地一拍桌子,那只搪瓷缸子都震得跳了起来。他眼中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狂喜。
“顾先生,你要的那块地,我批了。”
袁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大手一挥,在蛇口最好的地段画了一个红圈。
“不仅批地,我还给你特批一条专线电话,直通香港。另外,你的设备进口,我亲自去海关给你跑批文。”
“我们蛇口,虽然穷,但绝不会亏待真心帮国家做事的人。”
顾夏阳笑了。
他知道,这张在这个时代最宝贵的通行证,他拿到了。
……
从指挥部出来时,天色已晚。
虽然还没签正式合同,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阿阳,你真神了。”
肥仔彪提着已经空了一半的皮箱(留作定金),一脸崇拜,“那个老局长看着那么凶,最后居然还要留我们吃晚饭?”
“因为我们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尊严和希望。”
顾夏阳心情大好,信步走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
就在经过港口码头附近的一个露天货场时,一阵嘈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正在从卡车上卸货。那是成袋成袋的玉米饲料,粉尘很大,呛得人直咳嗽。
其中一个年轻人,大概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干着最累的活,但眼神里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在搬货的间隙,还拿出一本皱巴巴的英文书在看。
“那个是……”
顾夏阳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起。
他认出了那张脸。虽然比后世年轻了很多,瘦了很多,但那种特有的坚毅气质是变不了的。
王石。
未来的地产教父,万科的创始人。
此时的他,刚到深圳不久,还在靠倒卖玉米饲料赚第一桶金,正是最艰难的创业初期。
“阿彪,拿两瓶水过来。”
顾夏阳走过去。
“歇会儿吧,兄弟。”顾夏阳将一瓶水递给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警惕地看着这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你是……港商?”
“算是吧。”
顾夏阳指了指他手里的书,“《大卫·科波菲尔》?在这种地方看英文名着,挺有情调。”
“精神食粮嘛。”年轻人擦了擦汗,接过水喝了一口,“谢谢。我叫王石。”
“顾夏阳。”
顾夏阳看着那一车车的饲料,“生意怎么样?”
“还行。就是物流太慢,这批饲料如果运不到北方,就要发霉了。”王石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难题。
“有没有想过,不靠火车,靠船?”
顾夏阳随口点拨了一句,“找广东海运局,他们有很多空返的货船。如果你能把饲料弄上船,运费能省一半,速度还能快一倍。”
王石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正是他苦思冥想却没打通的环节。
“顾先生……您懂物流?”王石惊讶地问道。
“我不懂物流,但我懂怎么利用资源。”
顾夏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天夏娱乐新印的名片。
“这批饲料做完,如果你有兴趣做点更大的生意,比如……盖房子,或者搞点录像机贸易。”
“打这个电话。”
“我看好你。你有一双能看得很远的眼睛。”
说完,顾夏阳转身离去。
留下王石一个人站在玉米堆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
盖房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肥沃的土壤里。
……
坐在回宾馆的车上。
“阿阳,那个搬运工有什么特别的?你还给他名片?”肥仔彪不解。
“阿彪,记住那张脸。”
顾夏阳看着窗外正在崛起的蛇口夜景,内心在自我交谈。
“十年后,他会是这片土地上,最有钱的人之一。”
“而今天,我用一瓶水和一句话,买了他一个人情。”
“这笔买卖,比那五千万的投资,还要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