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初,农历新年前夕。
这是香港电影市场的黄金档期,各大院线都在摩拳擦掌,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然而,刚刚吞并了邵氏院线、风头正劲的天夏院线,却做出了一个让全港愕然的决定。
全线25家戏院,大门紧闭。
门口贴着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内部升级,暂停营业。大年初一,不见不散。】
“疯了,绝对是疯了。”
新艺城办公室里,麦嘉看着手下的报告,笑得直拍大腿,“离过年只有不到半个月,正是抢钱的时候,他居然关门搞装修?就算他把戏院刷成金色的,错过了这个档期,他也得赔到底裤都不剩!”
外界的嘲笑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媒体断言,顾夏阳是因为资金链断裂,所谓的装修只是为了掩盖无片可放的窘境。
然而,他们看不见的是,在那些紧闭的卷帘门背后,一场关于体验的秘密革命正在悄然进行。
……
天夏院线,旺角旗舰店(原邵氏大戏院)。
大堂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却比考场还要严肃。
原本摆放杂乱小吃摊的柜台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流线型的、充满未来感的白色长吧台。
几十名年轻的女员工穿着统一剪裁的红白制服,正站成一排,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年轻老板。
“笑。”
顾夏阳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面无表情地站在队伍前,“我说了,要笑。”
一个刚入职的女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停。”顾夏阳皱眉,“太假。我要的是发自内心的、看到老朋友一样的笑。露出八颗牙齿,眼角要有纹路。”
“老板……这只是卖票而已,有必要像选港姐一样吗?”旁边一个从邵氏留任的老领班霞姐忍不住嘟囔道。以前她们都是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票甩给观众的。
“卖票?”
顾夏阳走到霞姐面前,目光锐利,“霞姐,你错了。我们卖的不是票,是梦。”
“观众走进这扇门,就是为了逃避现实的苦闷。如果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像欠了你两百万的臭脸,这个梦还没开始就碎了。”
顾夏阳转身,指着身后那个被红布盖住的庞然大物。
“阿彪,掀开。”
“哗啦——”
红布落下。
五台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商用双缸爆米花机,以及一整排现调汽水机,像钢铁怪兽一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顾夏阳动用股市抄底的利润,紧急从美国空运回来的“重武器”。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以前卖的那些烤鱿鱼和甘蔗。”
顾夏阳走到爆米花机前,亲自做示范。
他熟练地铲起一勺爆米花,装入那个印着“一二布布”卡通形象的大纸桶里。
“看清楚我的动作。”
顾夏阳的手腕轻轻一抖,爆米花并没有被压实,而是蓬松地堆了起来,甚至还有几颗摇摇欲坠地挂在桶边。
“装桶的时候,不要压,要松。要让它看起来满得快要溢出来。”
“递给客人的时候,要双手。眼神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顾夏阳指了指汽水机,“可乐加冰,不要超过三分之一。我们要卖的是糖水,不是冰块。”
这些在后世司空见惯的“服务Sop(标准作业程序)”,在1984年的香港,简直就是天书。
霞姐和那些年轻女孩看得目瞪口呆。她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卖零食还有这么多心理学和动作要领。
……
培训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那些累得腰酸背痛的员工终于散去,大堂里只剩下顾夏阳和肥仔彪。
“阿阳,你这套规矩太严了。”
肥仔彪一边揉着笑僵了的脸,一边抱怨,“咱们是开戏院,又不是开航空公司。至于吗?”
“阿彪,你知道电影胶卷一秒钟有多少帧吗?”顾夏阳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24帧啊,做电影的都知道。”
“没错,24帧是画面的极限。”顾夏阳走到大堂的通风口处,那里刚刚安装了一套巨大的工业排风系统。
“但在营销心理学里,有一个传说,叫第25帧。那是肉眼看不见,却能直接植入潜意识的信息。”
顾夏阳拍了拍那粗大的排风管道。
“而我要做的,是第26帧。”
“什么意思?”肥仔彪一脸懵逼。
“普通的排风扇,是把室内的废气排到屋顶,对吧?”
“是啊,不然排哪?”
“改掉。”
顾夏阳指着设计图上的一条红线,语气中带着一丝疯狂。
“让施工队今晚就把管道改了。把大堂排风口的朝向,全部调转。”
“不要对着屋顶,也不要对着后巷。”
顾夏阳指了指大门外,那是人流如织的弥敦道。
“给我对着街道。”
“啊?!”肥仔彪惊呆了,“对着大街?那警察会不会告我们乱排废气?”
“废气?”
顾夏阳走到爆米花机前,抓起一把专门调制的、加了双倍黄油和焦糖的原料,扔进锅炉。
随着温度升高,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甜香瞬间爆发出来。
“这是香气。”
顾夏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猎人布好陷阱后的满意笑容。
“阿彪,当这股味道以每秒十米的速度喷射到大街上时,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人,都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饥饿感。”
“他们可能还没看到我们的海报,还没看到我们的招牌,但他们的鼻子已经替大脑做出了决定。”
“这就是第26帧的魔法——嗅觉营销。”
“我要让整个旺角、整个铜锣湾,在这个春节,都腌入味。”
肥仔彪看着那台正在轰鸣的机器,又看了看通向大街的管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哪怕他刚刚吃饱了晚饭,闻到这股味道,竟然又有点想吃了。
“这还不够。”
顾夏阳关掉机器,拍了拍手上的糖屑。
“硬件有了,服务有了,味道有了。现在,还缺一个能让这股味道具象化的灵魂。”
“灵魂?”
“对,一个能让女孩子尖叫,让男孩子乖乖掏钱的灵魂。”
顾夏阳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一二布布”的画稿,递给肥仔彪。
“美工组那边的样品做好了吗?”
“做好了,刚送来。”肥仔彪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只毛绒绒的小白熊公仔,“按照你的要求,眼睛是一条线,看起来呆呆的。这玩意儿真的有人买?”
顾夏阳接过那只手感极佳的公仔,捏了捏它圆滚滚的肚子。
“相信我,阿彪。”
“在女人的世界里,可爱是比性感更高级的必杀技。”
“明天开始,让员工穿上人偶服,去街上派气球。”
“不要发传单,也不要推销。就让它们在街上走,在街上卖萌。”
顾夏阳将公仔摆在吧台上,仿佛在审视一位即将登台的巨星。
“万事俱备。”
“这个春节,雷觉坤他们卖的是电影。”
“而我们要卖的,是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