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春节前一周。
天夏娱乐,美术设计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焦虑的味道。美术总监徐克强(非导演徐克,乃资深海报画师)正盯着桌上的几张画稿,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板,你确定……我们要把这玩意儿印在天夏院线所有的海报、票根,甚至要放在戏院门口当门神?”
徐克强指着画稿,一脸的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电影院的吉祥物,要么是威风凛凛的狮子(像米高梅),要么是充满科技感的飞船,最不济也得是某个当红明星的卡通版。
但顾夏阳给他的,是两只……熊。
而且画风简直简单到了极致,甚至有点“简陋”。
左边那只,通体雪白,脑袋圆滚滚的,眼睛只是两个极小的黑点,嘴巴也是一条短线,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呆若木鸡。
右边那只,是一只棕色的熊,体型比白熊大一圈,肚子圆鼓鼓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憨厚又带点贱兮兮的笑容。
“这叫一二布布(Yi Er bu bu)。”
顾夏阳手里把玩着刚做出来的石膏模型,眼神中满是欣赏。
“小白熊叫一二,性格高冷、洁癖、爱吃爆米花但不爱动。”
“棕熊叫布布,性格憨厚、贪吃、爱闯祸,是一二的跟屁虫。”
“徐总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夏阳放下模型,看着满屋子疑惑的美工,“你们觉得它线条太简单?觉得它像小孩子的涂鸦?不够大气?”
“是……有点。”徐克强尴尬地笑了笑,“顾生,咱们是全港第一大院线,这风格会不会太……儿戏了?”
“儿戏?”
顾夏阳摇了摇头,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圆。
“在这个充满压力和暴力的城市里,观众进戏院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放松。”
“复杂的线条代表着思考,而简单的圆润代表着治愈。”
“我要的不是威严,我要的是亲和力。”
顾夏阳转身,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吴宇森。这位暴力美学的大师今天是被抓来审片的,此刻也是一脸懵逼。
“老吴,你觉得怎么样?”
吴宇森推了推眼镜,苦笑道:“顾生,我是拍枪战片的。你让我看这两只熊……说实话,我怕它们一出场,我的杀手就下不去手了。”
“这就对了。”
顾夏阳打了个响指。
“连你这种硬汉都下不去手,那就说明它们成功了。”
“动画组。”顾夏阳突然提高声音,“把那个样片放出来。”
灯光暗下。
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亮起。
这不是电影,而是一段只有30秒的观影礼仪贴片动画。
画面开始。
背景是极简的手绘风戏院。
笨拙的棕熊布布抱着一桶巨大的爆米花,正试图大口咀嚼,发出咔嚓咔嚓的噪音。
旁边的白熊一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盯着布布。
布布毫无察觉,继续嚼,还把爆米花撒得满地都是,甚至踢到了前排座椅。
突然,小白熊动了。
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掏出一把巨大的充气锤子,啵的一声,轻轻敲在棕熊的脑袋上。
棕熊瞬间石化,委屈地捂着头。
小白熊优雅地捡起一粒爆米花,放入嘴里,无声地咀嚼,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
屏幕上跳出一行可爱的圆体字:
【看电影,请安静。爱护环境,从熊做起。】
【天夏院线,祝您观影愉快。】
动画结束。
这种没有对白、全靠动作和音效的幽默,在看惯了硬桥硬马功夫片的香港人眼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视觉体验。
突然,角落里传来噗嗤一声。
是一个年轻的女美工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就像是传染一样,笑声在严肃的会议室里扩散开来。连一脸严肃的徐克强,嘴角也忍不住疯狂上扬。
“怎么样?”顾夏阳抱着手臂,看着众人的反应。
“有点……意思。”吴宇森摸着下巴,眼神变得奇怪起来,“虽然剧情很简单,但那个小白熊敲人的动作……节奏感很好。而且,这俩货看起来怎么那么……招人疼呢?”
“这就叫萌。”
顾夏阳抛出了这个超越时代的词汇。
“那种想让人把它抱在怀里揉捏的感觉,就是萌。”
“徐总监。”顾夏阳看向美术总监,“现在还觉得它们简陋吗?”
“不……不简陋了。”徐克强两眼放光,“顾生,这线条虽然简单,但神态太抓人了。特别是那个小白熊的白眼,简直绝了。”
“好。”
顾夏阳神色一肃,开始下达指令。
“第一,这段30秒的动画,必须在春节档所有电影的正片开始前强制播放。我要让全香港的观众都被这两只熊洗脑。”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顾夏阳指着桌上的设计图,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联系我在深圳的玩具工厂。我要做实体的公仔。”
“记住,不要用那种廉价的塑料或者粗糙的布料。”
顾夏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样布,那是高档的短绒超柔面料,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用这种料子。填充物要用最高级的pp棉,要饱满,要有回弹力。”
“我要让每一个拿到公仔的女生,摸一下就舍不得撒手。”
“第一批,先做五万个。”
“五万个?!”
一直在旁边算账的肥仔彪吓了一跳,“阿阳,这成本可不低啊。这玩意儿又不当饭吃,真的有人买?”
“阿彪,你信不信。”
顾夏阳拿起那个小白熊的模型,放在肥仔彪那圆滚滚的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等戏院开业那天,这两只熊赚的钱,可能会比你的爆米花还要多。”
“因为爆米花满足的是胃,而它们……”
顾夏阳看着那两只呆萌的熊,眼中闪烁着资本家看透人性的寒光。
“满足的是人类心底最柔软的占有欲。”
“当女孩子抱着它撒娇的时候,没有一个男朋友能捂得住钱包。”
……
会议结束后,美工组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开始赶工。
吴宇森走到顾夏阳身边,看着那张人设图,若有所思。
“顾生,我拍了这么多年电影,一直以为只有大明星才能扛票房。”
吴宇森指了指那只小白熊。
“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两只画出来的熊,竟然也能当主角。”
“老吴,时代变了。”
顾夏阳拍了拍这位未来暴力美学大师的肩膀。
“电影是造梦的艺术。而这两只熊,是我们送给观众的枕头。”
“有了这个枕头,他们才会更舒服地躺在我们的戏院里做梦。”
“对了,《开心鬼》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了?”
“高志森手脚很快,已经杀青了,正在做后期。”吴宇森回答道,“不过全是新人,又是小成本喜剧,真的能撑起春节档吗?”
“以前也许不行。”
顾夏阳看着窗外正在挂起的天夏院线巨大招牌,招牌的一角,两只呆萌的熊正探出头来。
“但现在,有了爆米花,有了一二布布。”
“这不再是一部电影了。”
“这是一个只要走进去,就会感到快乐的游乐场。”
“雷觉坤想封杀我们?哼,他封杀得了电影,封杀得了快乐吗?”
这一天,两只熊的诞生,在天夏娱乐的内部会议纪要里只占了短短几行。
但很多年后,当一二布布成为亚洲顶级的Ip,年产值数十亿时,人们才回想起这个平平无奇的下午,那个年轻的大亨是如何用一支铅笔,画出了一个商业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