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2月,农历腊月二十八。
距离大年初一还有最后两天。整个香港已经陷入了春节前的狂欢,各大商场张灯结彩,庙街的年货摊位挤得水泄不通。
对于电影圈来说,这是决战前最后的硝烟。
金公主院线的大手笔令人咋舌,他们在尖沙咀竖起了一块三层楼高的《最佳拍档3》巨幅海报,并宣布大年初一将由许冠杰和麦嘉亲自到场派发利是(红包)。
嘉禾也不甘示弱,成龙带领成家班在铜锣湾举行舞狮预热,锣鼓喧天。
唯独拥有25家戏院、刚刚晋升为全港四大院线之一的天夏娱乐,静悄悄的。
没有海报轰炸,没有明星站台,甚至连报纸广告都没买。那25家戏院依然大门紧闭,只有那张红色的暂停营业告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顾夏阳是不是没钱了?”
“肯定是。买了那么多破戏院,装修费都够他喝一壶的,哪还有钱做宣发?”
“我看这次天夏悬了,第一大院线?我看是第一大笑话。”
同行们的议论声甚嚣尘上。雷觉坤甚至在私下聚会时嘲讽道:“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
旺角,天夏戏院(旗舰店)后巷。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安保队员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堆放的毛绒道具服。
“老板,真……真要穿这个?”
阿强是安保组的硬汉,平日里负责看场子,让他拿刀砍人都没皱过眉,此刻看着那套雪白圆润的小白熊人偶服,脸红得像猴屁股。
“这可是给你们的特训。”
顾夏阳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神色严肃得像是在指挥一场特种作战。
“记住我的要求:穿上这身皮,你们就不是人,是熊。”
“第一,绝对不能说话。被打死也不能出声。”
“第二,走路要内八字,要晃,要笨拙。”
“第三,如果有女孩子或者小朋友摸你们,不要躲,要害羞地捂脸,或者给她们一个拥抱。”
“这叫沉浸式扮演。”
顾夏阳指了指旁边的一箱印着天夏院线Logo和一二布布图案的粉色氢气球。
“去吧。目标是弥敦道、西洋菜街、海港城。把这些气球,送到每一个看起来像是有消费能力的年轻人手里。”
阿强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一样,钻进了那个圆滚滚的小白熊身体里。旁边几个兄弟也无奈地套上了憨厚的棕熊布布。
“出发!”
……
弥敦道,人流如织。
正当路人们行色匆匆地赶着办年货时,一阵骚动突然从街角传来。
“哗!那是什么?”
“好大只公仔,还会动。”
只见一队造型奇特的人偶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它们不是那种传统舞狮的狮子,也不是游乐场里那种做工粗糙、面目狰狞的卡通人。
它们有着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的高级短绒毛,填充得饱满圆润的身体,以及那标志性的呆萌死鱼眼(小白熊)和憨厚贱笑(小棕熊)。
在这个大家习惯了硬邦邦塑料玩具的年代,这种软萌的视觉冲击力是杀伤力十足的。
阿强套在小白熊里,透过视窗看着外面的人群,紧张得手心冒汗。他谨记着老板的教诲,故意走得摇摇晃晃,还假装被路边的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屁墩儿。
“哎呀,小心!”
一个路过的女学生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阿强站稳后,按照顾夏阳教的,并没有道谢,而是伸出那只圆乎乎的白色熊掌,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粉色气球,递给了那个女生。
女学生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那个印着两只熊图案的气球,又看着眼前这个呆萌的庞然大物。
下一秒,尖叫声响彻街头。
“啊啊啊,!好可爱啊!!!”
女学生激动得直跺脚,转身拉着同伴,“快看,它还会送气球,它的毛好软啊。”
这一声尖叫,就像是点燃了引信。
周围的年轻女孩、带小孩的家长,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我也要气球!”
“能不能合影?”
“这是什么熊?哪里有卖?”
面对热情的围观,几只棕熊也开始发挥演技。有的故意去抢小白熊手里的气球,有的笨拙地跟路人击掌,还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
这种没有任何推销话术,只有纯粹卖萌的行为艺术,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没有人在意它们是不是明星。
大家只觉得,看到这就想笑,摸到这就觉得治愈。
“一二布布?天夏院线?”
拿到气球的人,终于注意到了气球上的字。
【大年初一,来天夏戏院,带我们回家。】
“原来是戏院的吉祥物!”
“天夏戏院在哪?就在前面那条街!”
“走走走,去看看有没有公仔卖,太可爱了!”
……
新艺城宣传车上。
正准备去铜锣湾做路演的麦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
他原本以为是哪个大明星来了,结果定睛一看,差点把墨镜惊掉。
“那是什么鬼东西?”麦嘉指着被人群包围的那几只熊。
“好像是……顾夏阳搞出来的吉祥物。”助手也是一脸懵逼,“听说叫什么一二和布布。”
“几只破公仔,至于吗?”麦嘉看着那些为了抢一个气球而尖叫的女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花了几百万请许冠杰,也没见这场面这么疯狂啊?
这帮年轻人是不是中邪了?
……
街角,咖啡厅二楼。
顾夏阳手里端着一杯拿铁,静静地看着楼下的盛况。
肥仔彪站在他旁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阿阳,神了……真的神了……”
肥仔彪喃喃自语,“这几套人偶服才花了几千块钱,比咱们登报纸的效果还要好几百倍!”
顾夏阳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平静。
他太懂这个年代的匮乏了。人们看腻了打打杀杀,看腻了高高在上的明星。他们需要的是这种触手可及的、无公害的温暖。
“看那个女生。”顾夏阳指了指楼下,“她拿到气球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而是拉着男朋友指着戏院的方向。”
“阿彪,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搞定了女人和孩子,就搞定了商业的半壁江山。”
“现在,火已经点起来了。”
顾夏阳放下杯子,看着那些飘荡在旺角上空的粉色气球,那是天夏院线无声的宣战旗帜。
“通知各家戏院经理。”
“今晚通宵备货。把仓库里那五万只公仔全部摆上货架。”
“明天大年初一,当这扇门打开的时候……”
“我要让雷觉坤看看,什么叫做买椟还珠。”
街道上,一只小白熊笨拙地给了路过的小朋友一个拥抱。
那个瞬间被定格。
没人知道,这只熊的背后,站着一个即将吞噬整个香港娱乐版图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