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2月24日,平安夜。
天夏院线(旺角旗舰店),一场特殊的首映礼正在举行。
不同于以往的红红火火,今晚的戏院大堂被布置成了一种幽冷的基调。巨大的海报上,只有一袭白衣的背影和一张书生的侧脸,背景是兰若寺的枯树与冷月。
没有喧闹的舞狮,只有那个熟悉的、苍凉的古筝旋律在循环播放。
放映厅内,座无虚席。
不仅有顾夏阳邀请的影评人、媒体,更多的是被那首主题曲吸引来的普通观众。当然,还有那些想看开心少女组之后,顾老板又能搞出什么新花样的年轻人。
“这海报看着挺渗人的,不会真的很恐怖吧?”一个抱着女朋友的男生有些担心,“我最怕看那种青面獠牙的僵尸了。”
“怕什么,有张国荣呢!”女朋友倒是满怀期待,“听说他在里面演书生,肯定很帅。”
灯光渐暗。
顾夏阳坐在最后一排,身旁是紧张得直搓手的徐克和面无表情但紧握扶手的程小东。
“开始吧。”顾夏阳轻声说道。
……
银幕亮起。
并没有出现观众预想中的恐怖画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幽蓝色光芒笼罩的树林。
风声呼啸,白纱漫天。
当王祖贤饰演的聂小倩第一次出场时,全场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她没有像传统女鬼那样披头散发,也没有脸色惨白。
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几缕发丝在鼓风机的吹拂下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一身层层叠叠的白色长纱,在威亚的牵引下,让她整个人如同云雾般在树梢间滑行。
“好……好美。”
前排的一个影评人忍不住喃喃自语。
那种高挑的身材不再显得突兀,反而撑起了这身长袍的飘逸感。她的眼神不再是篮球场上的犀利,而是顾夏阳调教出来的猫一样的慵懒与冷漠。
紧接着,张国荣饰演的宁采臣出场了。
背着破旧的书架,拿着账本,一脸的汗水和尘土,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清澈和憨厚。
尤其是当他被那些奇形怪状的江湖人士吓得像只受惊的小鹿乱撞时,观众席爆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这就是那个毒药张国荣?”
“完全不像啊,感觉好可爱,好想保护他!”
随着剧情的推进,观众们忘记了手里的爆米花。
他们被带入了这个亦真亦幻的世界。看着宁采臣在兰若寺里瑟瑟发抖,看着聂小倩在琴声中眼神流转。
……
剧情过半,高潮降临。
那是全片最紧张、也最经典的一幕水缸藏人。
树妖姥姥(刘兆铭饰)突然闯入小亭。
为了不让姥姥发现宁采臣这个活人,聂小倩情急之下,将宁采臣按进了旁边的浴桶水缸里。
大银幕上,镜头切到了水下。
张国荣憋着气,脸颊微鼓,眼神惊恐地看着水面。
而水面上,王祖贤一边应付着阴阳怪气的姥姥,一边还要脱下外衣,遮挡住水缸。
“糟了,没气了!”
观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国荣在水下开始挣扎,缺氧让他本能地想要冲出水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祖贤做出了一个让全场观众窒息的动作。
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俯下身,将头埋进了水里。
蓝色的水中,她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那张绝美的脸庞在波光中显得无比圣洁。
她吻了上去。
不是为了情欲,而是为了渡气。
镜头给了一个极大的特写。
两张脸在水中贴近,气泡在两人唇齿间传递。张国荣原本惊恐的眼神,在触碰到她嘴唇的那一刻,变成了呆滞,然后是沉沦。
而王祖贤的眼中,满是焦急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背景音乐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
放映厅里,一千多名观众,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那个抱着女朋友的男生,手里的可乐杯都被捏扁了,却浑然不觉。
这真的是鬼片吗?
不。
在这一刻,所有人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凄美。
那种跨越了生死、跨越了种族、在绝境中相濡以沫的张力,比任何直白的床戏都要撩人,比任何恐怖的追杀都要惊心动魄。
当王祖贤抬起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锁骨上,眼神迷离地看着水面下的爱人时。
全场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那是被美击中的声音。
……
电影的最后。
当阳光升起,聂小倩的魂魄躲进骨灰坛。
宁采臣骑着马,抱着骨灰坛,奔向未知的远方。
那首《倩女幽魂》再次响起:
“路随人茫茫……”
银幕渐渐变黑,字幕升起。
足足过了五秒钟,放映厅里依然一片安静。
大家都还沉浸在那种淡淡的哀愁中,拔不出来。
突然。
角落里传来了第一声掌声。
紧接着,如同潮水一般,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擦眼泪,还有人站起来大喊:“好野!(好样的)”
“赢了!”
徐克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抱住了旁边的顾夏阳,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顾生,我们赢了,听听这掌声,这不是给鬼片的,是给爱情片的。”
程小东这个硬汉眼眶也有些发红,他看着银幕上“导演:程小东”的名字,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如此有分量。
顾夏阳坐在原地,没有起身。
他看着前排那些起立鼓掌的观众,看着那些因为刚才那个吻而脸红心跳的情侣。
他知道,他改变的不仅仅是一部电影的命运。
他改变了王祖贤,那个打篮球的女孩从此将成为亚洲男人的梦中情人。
他改变了张国荣,那个书生的形象将彻底洗去他身上的毒药标签,开启属于他的巨星时代。
“走吧。”
顾夏阳整理了一下西装,站起身。
“去后台准备一下。”
“我有预感,明天的报纸头条,会比这桶爆米花还要炸。”
……
散场时,戏院门口。
两个刚刚走出来的女学生眼眶红红的。
“呜呜呜……太感人了,我也想要一个宁采臣。”
“那个女鬼好美啊,连我都心动了。我要去买那个原声带,我要听那个歌。”
而那个之前担心恐怖的男生,此刻正一脸严肃地对女朋友说:
“阿may,我觉得你说得对。这世界上如果有这种女鬼,被吸点阳气……也值了。”
女朋友白了他一眼,却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夜,无数情侣因为这部电影,手牵得更紧了。
《倩女幽魂》,正如顾夏阳所言。
它不再是一部电影。
它成了一个关于爱与遗憾的文化符号,深深地烙印在了1984年的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