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将近。
香港的冬天总是湿冷的。尤其是遇上台风尾巴扫过的日子,阴雨连绵,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距离天夏娱乐的年度压轴大片《倩女幽魂》上映,只剩下一周。
此时的香港娱乐圈,气氛有些诡异。
按照惯例,大片上映前,都会铺天盖地地投放预告片。要么是精彩的打斗剪辑,要么是香艳的镜头拼凑。
但《倩女幽魂》没有预告片。
“阿阳,真的不放画面吗?”
天夏娱乐宣发部的经理急得满头大汗,“徐导剪的那版预告片很精彩啊!特技、威亚、还有王祖贤那个飞天的镜头,放出来绝对炸翻全场。现在只给电台送磁带……观众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故弄玄虚?”
“画面?”
顾夏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出厂的黑胶唱片样盘。封面上,张国荣一身书生装扮,眼神迷离地看着远方;背景是一袭白衣、只露背影的王祖贤。
“徐克的画面太美,美到如果现在放出来,观众就没有惊喜了。”
“而且,对于这部电影来说,情绪比视觉更重要。”
顾夏阳将唱片递给宣发经理。
“今晚八点,全港收听率最高的商业电台,《黄昏点唱机》节目。”
“告诉dJ,不需要介绍剧情,不需要吹捧特技。”
“只说一句话:这是宁采臣的心声。”
……
晚上八点,红磡海底隧道入口。
暴雨如注。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堵成了一条长龙,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烦躁的光晕。
的士司机老陈烦躁地拍打着方向盘,按下计价器。
“这鬼天气,堵了二十分钟都不动。”
后座的两个女白领也在抱怨,一边擦着淋湿的头发,一边骂着老板的无良加班。
老陈叹了口气,伸手扭开了收音机。
平日里这个点,都是播报路况或者放些吵闹的迪斯科舞曲。
但今天,电台里并没有传来嘈杂的音乐。
只有dJ那低沉、带着一丝神秘感的声音:
“各位听众,今晚是个雨夜。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人。”
“如果你觉得累了,不妨听听这首歌。”
“来自张国荣,来自宁采臣——《倩女幽魂》。”
“切,又是张国荣?”后座的女白领撇撇嘴,“肯定又是那种thanks monica大喊大叫的快歌吧?吵死了,师傅换个台。”
老陈刚想伸手去换台。
突然,一阵悠扬、苍凉,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空灵感的古筝前奏,穿透了雨声,从那有些破旧的车载音响里流淌出来。
那声音,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瞬间晕染开了整个车厢的烦躁。
老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后座的女白领也愣住了,停止了擦头发的动作。
紧接着,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男声响起了。
不再是那种劲歌热舞的狂野,而是一种低沉醇厚,仿佛历经了沧桑后的呢喃。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美梦有几多方向……”
“找痴痴梦幻中心爱……路随人茫茫……”
雨,下得更大了。
但这首歌,却像是在这冰冷的雨夜里点燃了一炉檀香。
那种路随人茫茫的孤独感,瞬间击中了每一个在都市里打拼、迷茫的灵魂。
老陈想起了自己开了二十年的士,每天在路上奔波,不就是路里风霜吗?
女白领想起了自己在职场上的委屈,想起了那个分手的男友,眼眶莫名地红了。
“这……这是张国荣?”
女白领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他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好听?这么……深情?”
不仅仅是这辆的士。
此时此刻,在拥挤的巴士上,在主妇忙碌的厨房里,在学生温书的台灯下。
无数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旋律太美了。
那是黄沾大师的神来之笔,配上张国荣此时正处于巅峰却又略带忧郁的嗓音。
这根本不是一首鬼片的主题曲。
这是一首关于寻找与迷失的诗。
“人生是……美梦与热望……”
“梦里依稀……依稀有泪光……”
当最后一句歌词落下,古筝的余音渐渐消散在雨声中。
整个香港,似乎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商业电台,直播间。
导播看着控制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爆了,电话爆了!”
“全是听众打进来的,都在问这首歌哪里有卖,都在问这电影什么时候上映!”
“有个听众甚至哭着问,宁采臣最后找到聂小倩了吗?”
dJ摘下耳机,深吸了一口气。他做这一行十年了,从未见过一首新歌,能在首播的三分钟内,引起这么大的共鸣。
“各位听众,这首歌,收录在天夏娱乐即将上映的电影《倩女幽魂》原声大碟中。”
“如果你想知道宁采臣找到了什么,请去戏院寻找答案。”
……
天夏娱乐总部。
顾夏阳关掉收音机,并没有看那些激动得跳起来的宣发员工。
他转头看向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张国荣。
此时的张国荣,手里还拿着一杯水,眼神有些发愣。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首歌的效果会这么好。以前大家只关注他在台上跳得够不够劲,衣服穿得够不够怪。
从来没有人,这么安静地、认真地听他唱完一首慢歌。
“Leslie。”
顾夏阳走到他面前,指了指窗外那些依旧亮着的万家灯火。
“听到了吗?”
“今晚过后,全香港没人再敢叫你‘票房毒药’。”
“他们会叫你书生。”
“而且……”顾夏阳从桌上拿起那份刚送来的预售报表。
“就在刚才那首歌播放的五分钟里。”
“天夏院线未来三天的预售票,全部售罄。”
“连带还没上市的原声磁带,预订量也破了五万张。”
张国荣站起身,看着顾夏阳。
那个曾经在兰桂坊落魄买醉的青年,此刻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不再是那个需要用刘海遮脸的偶像,而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一个歌者。
“顾生。”
张国荣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如春风般温暖的笑。
“谢谢你让我做宁采臣。”
“也谢谢你……让我找到了这首歌。”
“不。”顾夏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你赋予了这首歌灵魂。”
“准备好礼服吧。明晚的首映礼,你要牵着王祖贤的手,走过那条最长的红毯。”
“因为那是属于你们的加冕礼。”
……
这一夜,香港无眠。
并没有多少人讨论电影里的鬼恐不恐怖。
大家讨论的,都是那个声音磁性、眼神忧郁的书生,以及那个只在海报上露了一个背影、却让人魂牵梦绕的女鬼。
顾夏阳用一首歌,把一部商业片,硬生生营销成了一部全城期待的爱情史诗。
而在嘉禾和新艺城的办公室里,邹文怀和麦嘉听着收音机里的回放,脸色比外面的雨夜还要阴沉。
他们知道,这次顾夏阳卖的不仅仅是爆米花和公仔了。
他在卖情怀。
这东西,比黄金还贵,比毒药还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