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酷暑。
清水湾b区特效摄影棚的冷气依然开得很足,但此时此刻,空气却燥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那种燥热,源自于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
“疯了……真的疯了……”
肥仔彪,这个掌管着天夏娱乐财政大权、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胖子,此刻正瘫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的报表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同一个词。
“三百万……就为了这一秒?!”
站在他对面的徐克,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低着头,那撮标志性的山羊胡都不敢翘了。
但他手里还死死抱着一卷刚刚冲印出来的胶片,那是他的命根子。
“彪哥,这……这是必须的啊。”
徐克小声辩解道,“工业光魔的那套运动控制系统(motion control)每次启动都要预热两小时,加上那个蓝幕合成,还有光学印片机每秒24帧的逐帧渲染……电费、人工、耗材,都是美金结算的……”
“我不管它是美金还是英镑!”
肥仔彪猛地跳起来,指着那卷胶片吼道:
“老徐,你知不知道三百万是什么概念?那是半部《开心鬼》的制作费,那是旺角一套千尺豪宅的全款。”
“你现在告诉我,咱们这半个月,没日没夜地烧钱,就为了这不到五秒钟的镜头?”
“照这个烧法,别说《新蜀山》拍不完,咱们天夏娱乐下个月就得破产!”
肥仔彪不是在危言耸听。
虽然《倩女幽魂》和《咖喱辣椒》赚了不少,地产也在升值。但特效制作就是一个无底洞。
这几个月,好莱坞团队的开销、四位顶级女星的天价片酬、加上这个该死的b区摄影棚建设,天夏的流动资金已经快见底了。
“怎么?吵到隔壁剧组了?”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顾夏阳推门而入。
他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神色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淡定。尽管他心里清楚,公司的账面上只剩下不到五百万现金。
“阿阳,你来得正好!”
肥仔彪像看到了救星,把报表塞进顾夏阳手里,“你快劝劝老徐吧,这日子没法过了!他非要搞什么万剑归宗的实景特效,还要把一万把剑的纹理都做出来!我看他是想把咱们那几栋楼都败光!”
“删了吧。”肥仔彪近乎哀求,“用动画画一下不行吗?以前邵氏不都是那么拍的吗?观众又看不出来。”
徐克猛地抬头,看着顾夏阳,眼神里充满了紧张。
他知道自己理亏。在80年代的香港,追求这种极致的特效确实是败家。
但他不甘心。他脑子里的那个画面,如果用动画片代替,那就不是仙侠,是儿戏。
顾夏阳没有看报表,也没有理会肥仔彪的哀嚎。
他走到放映机前,熟练地装上徐克怀里的那卷胶片。
“是不是败家,看了才知道。”
“关灯。”
放映室陷入黑暗。
机器运转的哒哒声响起。
银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
林青霞饰演的血魔/教主,一身红袍,悬浮在半空。
她双臂张开,眼神凌厉如刀。
紧接着,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并不是以往港片里那种手绘的、发光的线条。
而是真剑。
一把古朴的长剑在她背后浮现,剑身上的金属纹理清晰可见,甚至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紧接着,这把剑分裂了。
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眨眼间,成千上万把利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空。每一把剑都在旋转,都在随着气流微微颤动,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质感和压迫感。
“铮——”
随着一声后期合成的剑鸣。
万剑齐发。
那一瞬间,无数把剑组成的金属洪流,如同银河倒泻,冲破了屏幕,直刺观众的眼球。
画面戛然而止。
只有五秒。
但这五秒钟的视觉冲击力,让刚才还在咆哮的肥仔彪,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根本不是他认知里的电影特技,这简直是……神迹。
“这就是那三百万?”
顾夏阳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徐克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是……因为每一把剑都要建模,都要做光影渲染,那个美国佬史密斯搞了两个通宵才合成出来……”
“阿彪。”
顾夏阳转头看向仍在发愣的财务总监。
“你觉得值吗?”
肥仔彪回过神,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有些结巴:“值……是真他妈的震撼,但是阿阳,好看归好看,咱们没钱了啊!要是再做几个这种镜头,咱们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那就找钱。”
顾夏阳关掉放映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初具规模的影视基地。
“阿彪,联系汇丰银行。”
“你要干嘛?”肥仔彪心里咯噔一下。
“把我们在铜锣湾和旺角买的那四栋楼,全部做二押(二次抵押贷款)。”
顾夏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还有,邵氏片场这块地,也可以拿去抵押。”
“什么?!”
肥仔彪跳了起来,这次是真的吓到了,“阿阳,那是咱们的家底啊!那是不动产,为了拍一部电影,你要把咱们这大半年的心血全押上去?万一票房扑街了,咱们就真的只能去睡大桥底了!”
徐克也吓傻了。
他虽然疯,但他没想到老板比他还疯。
抵押楼宇拍电影?这种事在香港只有赌徒才干得出来!
“老徐。”
顾夏阳没有理会肥仔彪的恐慌,而是走到徐克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刚才那个镜头,我要你保留。”
“不仅要保留,我还要你做得更极致。”
“钱的事,你不用管。哪怕把天夏娱乐大楼卖了,我也供得起你的万剑归宗。”
“顾生……”徐克的眼眶红了。士为知己者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我有要求。”
顾夏阳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既然烧了钱,就要烧出个响声。”
“我要这一秒钟的画面,不仅现在能震住香港观众。”
“我要它在二十年后,甚至五十年后,依然是华语电影特效的天花板。”
“我要让好莱坞的那帮人看到这个镜头,也会惊叹一句:原来东方人也能玩转工业光魔。”
“能不能做到?”
徐克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徐老怪的狂气再次涌上心头。
他狠狠地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能,做不到,我把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好。”
顾夏阳转身,看向一脸苦涩的肥仔彪。
“阿彪,去办手续吧。”
“你要相信,这些楼抵押出去,换回来的不是几卷胶片。”
“我们是在买历史。”
“这部《新蜀山》,将会是香港电影从手工作坊迈向重工业的入场券。”
“这张票,值这个价。”
……
三天后,汇丰银行的贷款批下来了。
又是五千万现金注入了那个看似无底洞的特效账户。
整个剧组都知道了这件事——老板为了让他们不缩手缩脚,抵押了全部身家。
一种悲壮而又狂热的氛围在b区摄影棚蔓延开来。
没有人再抱怨加班,没有人再抱怨那个美国佬史密斯要求高。
连最爱美的关之琳,在吊威亚吊到脖子淤青时,也只是咬着牙让化妆师多扑点粉,一声不吭。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参与的,不仅仅是一部电影。
而是一场赌上了一切的战争。
而在顾夏阳的办公室里,他看着墙上的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抵押楼宇?风险?
对于拥有未来记忆的他来说,这根本不算赌博。
因为他知道,这年头最值钱的不是楼,而是版权。
这一部集结了四大美人、巅峰徐克、工业光魔特效的电影,它的录像带版权、海外发行权,在未来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何况……
他还有一张名为周边衍生品的王牌,还没打出来呢。
看着桌上那个刚刚设计好的、做工精细的迷你版万剑归宗手办模型,顾夏阳知道,这三百万特效费,很快就会有无数个孩子哭着喊着求父母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