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炎黄书院开学大典。
去年的开学典礼办在九月末——书院初建,一切从简,日子也没来得及定。今年李泽轩直接把日子固定在了九月初一,往后年年如此。
天色刚亮,书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校园广播里放着一段悠扬的古琴曲——李泰在出发北上之前领着物理部的学生调试了整整两天的扩音喇叭,如今书院大大小小几十个角落都装上了铜制扬声器。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覆盖整座云山。不过书院还没有造出留声机或者录音机,此时广播里面的古琴是某个热爱音律的书院老师在弹奏。
颜思鲁拄着拐杖站在正门口,指挥着新生们按班级列队。
医学院的白袍和工学院的青衫在晨光里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方阵——
六百四十名工学院老生,如今也可以叫他们二年级学生,他们以班级为单位站在最左面,经历过上一届开学典礼的他们站得格外笔直。
八百名工学院新生居中,三百零一名医学院新生居右。
如今一年级新生,工学院有20个班,医学院有8个班,他们在开学前就已经分好班级,二年级的工学院学生有16个班,各个班级的班主任忙前忙后地维持着秩序。
李纲坐在台侧的一把梨花木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的身体已经不能久站了,但今天这个日子,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来的。
今年没有秦琼、程咬金等武勋在场,也没有房玄龄、长孙无忌等文官在旁看热闹。
国战在即,朝中的文臣武将都在为备战奔走。
今年也没有那些未考中书院的学生在一旁观礼——去年那样做是为了向外界宣传书院的理念,但经过一年的迅猛发展,炎黄书院和工学已经得到了朝廷上下所有人的重视,已经不需要再用那种方式去证明了。
今年的开学典礼显得更加纯粹——只为这将近一千八百名师生。
而且相比于去年,书院的硬件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建筑规模再次扩大,不仅新增了医学院和一批学生宿舍,书院各个角落都通上了电、用上了电灯,即便是晚上也能亮如白昼。
校园广播覆盖了每一栋教学楼、每一个角落,今后有重要通知再也不需要派人一个一个教室去通知。
山脚下那座九宫八卦阵已经建设完成,五百一十二根铜线柱在高空织成了一张严密的防护网。
李泽轩站在操场前的木台上。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衫——不是官服,是书院山长的礼服。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一千七百四十一名学生,一千七百四十一双眼睛,此刻都齐刷刷地望向他。
有工学院的老生——比如那个曾经沉迷修仙小说、如今瘦了一圈胳膊上居然练出了几块肌肉的林豪;比如那个在算学考试上拿了第二名的李谚;再比如李泰、李恪、铁蛋、秦怀玉、孟文浩这些李泽轩非常熟悉的学生;
有工学院的新生——那些第一次登上云山、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年轻人,他们中的不少人来自大唐三百六十五个州县的偏远地区,有的人甚至还是生平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家乡;
也有医学院的新生——张文仲站在医学院1年级1班的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子短了一截;陈硕真站在医学院1班的中后部,她今天将她妹妹也带过来了,让妹妹长长见识,当然,她已经提前请示过班主任;还有更多来自全国各地、心怀救死扶伤之志的年轻医者。
李泽轩的目光在这些年轻的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奇怪的是,广场上的每一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因为高台两侧和广场四周的树干上,都挂着他去年让人安装的“校园广播”喇叭——李泽轩的声音通过这些喇叭,被放大了数倍,响彻整个广场。
尽管以李泽轩的武道修为,即便不借助广播也能将声音送进每个人的耳朵,但人类跟动物的最大区别就是会利用工具,如今有了更省力的方法,他不用岂不是脑子有病?
“诸位同学。”
“欢迎来到炎黄书院。”
简单的两句话,没有太多的修饰。
然而台下的新生们听到这两句话,一个个都激动不已——尤其是那些来自寒门、第一次有机会进入这么一座宏伟书院的年轻人。他们中的许多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用“同学”这样平等的称呼叫过。
李泽轩没有立刻继续。
他等台下的骚动略微平息之后,才缓缓开口。
“去年也是九月,我站在差不多同一个位置,面对的是你们前面的六百四十位学长学姐——也就是今天坐在这里的工学院2年级的老生。那个时候的书院,楼没有这么多,灯没有这么亮,山下还没有那一片护山大阵。”
“但是那个时候,我告诉他们——炎黄书院教给你们的不是之乎者也,不是圣人之言,而是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以及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台下的老生们听到这里,有人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一年过去了。”李泽轩的声音继续响起,“他们用行动证明了这句话不是空话。”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在灞河上修建了水电站,让整座书院告别了蜡烛和油灯,即便是在晚上,我们凭借电灯,也能让教室里面亮如白昼;”
“我们改良了电报机,并且在太原龙山童子寺、云州云中县各修建了一座电报中继站——如今从草原腹地三百里发出的消息,可以在瞬息之间传到长安;”
“我们让千里眼——也就是望远镜——从一件罕见的玩物,变成了军中每一位斥候人手一件的装备,而且我们还在书院光华楼中庭,造了一个大型的天文望远镜,你们可以从里面看到天上星辰、探索宇宙之奥秘;”
“我们制造出了显微镜,让人类第一次看到了肉眼看不见的微小世界——那些导致疾病的细菌、那些在水中游动的微生物;”
“我们还造出了蒸汽机——虽然它目前还只是个笨重的原型机,但总有一天,它会取代牛马、取代人力,让整个大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有钒钢——在书院和工坊产学研结合的模式下,我们为大唐玄甲军锻造了五千套钒钢兵甲。那些穿着钒钢甲的玄甲军士兵,如今是整个大唐乃至整个东方大陆最精锐的军队。”
李泽轩每说一项,台下的学生们就倒吸一口冷气。
尤其是那些新生——他们中的很多人只是听过炎黄书院的名头,却从没有真正了解过这座书院在过去一年里到底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此刻听李泽轩一项一项地数出来,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钒钢?!五千套兵甲?!”
有一个工学院的新生几乎要跳起来。“那……那我们将来是不是也能参与造这种东西?”
不远处的一个老生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你小子见识太短”的表情,但并没有回答他——因为李泽轩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过。”
李泽轩的话锋忽然一转。
“我刚才说的这些——水电站也好,电报机也罢,钒钢兵甲、蒸汽机、显微镜、千里眼——这些东西虽然了不起,但它们终究只是死物。”
“真正让我感到骄傲的,不是这些东西。”
“而是造这些东西的人。”
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高台上的那个人。
“就在两个月前,书院有三十二位师生主动请缨北上。他们去了太原,去了云州,在北方的寒风修建电报中继站。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出发之前连长安城都没有出过几次。”
“他们这一走,就是将近两个月。”
“太原当时潜伏有突厥狼卫,他们得知了书院师生修建电报中继站的意图,想要挟持书院师生、破坏书院的计划。书院的三十二名师生,没有一个惧怕,没有一人向敌人妥协。
云州建中继站的时候,颉利可汗的前锋骑兵距离他们的工地只有几十里。但他们还是把天线架了起来、把电报机调试通了。”
“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太原和云州建起的不只是两座电报中继站,而是大唐伸向草原的两只耳朵。从此以后,草原上的风吹草动,长安可以在瞬息之间知晓。”
李泽轩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就在几天之前,他们三十二个人,全部安全返回了云山。”
“而陛下——也就是书院的院长,亲自下了旨意。”
“这三十二位师生,每人各授工部从六品员外郎衔,虽为虚职不入实班,但享从六品俸禄及相应荫补;各赏唐元两千贯,绢一百匹,良田二十亩;另外——每人还获赐陛下御笔亲书的'天子门生'字帖一幅。”
“从今往后,凡炎黄书院立大功者,皆可获此殊荣。”
这句话说完。
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
“轰——!”
一千七百多人同时发出的惊呼和惊叹声,几乎要把云山的屋顶都掀翻了。
从六品员外郎!
两千贯钱!
一百匹绢!
二十亩良田!
还有——御笔亲书的“天子门生”!
这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寒门子弟一步登天。
而他们三十二个人,拿了全套!
工学院的老生们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此刻亲耳听李泽轩在开学典礼上宣布,一个个依旧激动得脸色通红。他们中的很多人当初在李泰等人出发的时候还羡慕过——如今这份羡慕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动力。
最震撼的是新生。
尤其是那些来自寒门、家里穷得连书本都买不起的新生。他们中有不少人来炎黄书院,只是想找一份差事、学一门手艺,将来能混一口饭吃。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
在这座书院里,居然可以直接拿到朝廷的官身!
可以直接成为皇帝的门生!
“天……天子门生?”
有一个穿着打补丁布衣的新生,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他伸手想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我……我爹要是知道了……”
他话没说完,就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旁边的几个新生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红着眼眶,紧握着拳头。
他们中的许多人,家世平凡、没有背景、没有门路——在别的地方,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但是在炎黄书院——
“这里。”李泽轩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所有人激动的情绪。
“这里不管你爹是谁,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不管你姓崔、姓卢,还是姓李、姓王。”
“在这座书院里,你们只拼一样东西——”
“能力。”
“你肯用功,学习好,你就有机会出人头地;你能为这座书院、为大唐做出贡献,你就能拿到你应得的回报。”
“那三十二位北上的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中有的人出身官宦世家,有的人和你们大多数人一样,是家境贫寒的寒门子弟。但是在陛下的圣旨上,他们的名字排在一起,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家世背景之分。”
“他们之所以能拿到这些封赏,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是炎黄书院的学生,他们为大唐立了功。”
李泽轩的声音停了停。
他的目光从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工学院老生的那一片区域。
“我还要特别表扬一下书院的第一届学生——也就是今天坐在这里的六百四十位老生。”
“你们是书院的黄金一代。”
“在书院最困难的时候,是你们留了下来;在书院需要有人去北方修建电报中继站的时候,是你们的同学第一个站了出来;在书院需要有人去巴蜀管矿、有人去工坊干活的时候——站出来的,都是你们。”
“书院能有今天,全靠你们。”
台下的六百四十位老生,听到“黄金一代“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红了眼眶——那是想起这一年来吃的苦、熬的夜;
有人咧开嘴笑了——那是觉得自己这一年确实没有白混;
有人偷偷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那是在说“听见没,山长夸我们呢”;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站在老生队伍的最后面——这两个家伙本来在特战队训练场上被沈木操练得哭爹喊娘,是被人临时从校场上拽过来参加开学典礼的,一身汗湿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此刻听到“黄金一代”这四个字,程处默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这也能算上我?”的表情。尉迟宝林则一脸严肃地挺直了腰杆。
李泽轩的目光从老生们的脸上收回,重新望向台下那八百名工学院新生和三百零一名医学院新生。
“但是。”
“我今天要告诉你们这些新生——”
“我希望有一天,你们能打破我的认知。”
“我希望你们能用你们的成绩告诉我——黄金一代不是他们,是你们。”
“我希望有一天,当你们的学弟学妹坐在这里听我讲话的时候,我能把'黄金一代'这四个字,原封不动地从他们身上摘下来,戴在你们的头上。”
“能不能做到?”
最后这句话,李泽轩的声音猛然拔高。
八百名工学院新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砸得有些发懵,但是几乎是本能地——
“能——!”
八百个年轻的声音同时吼了出来,震得广场上的树叶哗哗作响。
李泽轩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我记住你们这句话了。”
…………………………
稍稍平息了一下新生们激动的情绪,李泽轩的话锋一转,开始谈到了工学院的未来。
“工学院的同学们,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
“认真学好工学知识,争取早日进入书院的杀手锏工程。”
“什么是杀手锏工程?”
“就是那些一旦成功,就能改变整个大唐命运的工程。”
“电报机,是一个;蒸汽机,是一个;钒钢的进一步改良,也是一个。”
“将来还会有更多——大型蒸汽轮船、可以在天上飞的东西、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横跨千里的铁路……这些东西,现在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但总有一天,它们都会变成现实。”
“而让这些东西变成现实的人,就是你们。”
“我给工学院立下一个目标——”
“未来一年,至少攻克五项杀手锏工程。”
“未来十年,至少攻克五十项。”
“等到那个时候——”
李泽轩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台下每一个人的心里。
“整个大唐,将会因为你们的存在,而变得和今天完全不一样。”
“所有炎黄书院的师生——将会被大唐百姓铭记,被朝堂百官铭记,被陛下铭记,甚至——被史书铭记。”
话音落下。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有人喃喃地说了一句。
“……被史书铭记?”
这个念头实在是太大、太遥远了——远到让这些十几岁的年轻人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消化。
但是李泽轩的眼神告诉他们——他不是在说笑。
墨槐站在高台的一侧,听到李泽轩最后几句话的时候,这位一向不苟言笑的墨家巨子,嘴角也难得地向上牵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墨垂。
墨垂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作为墨家子弟,他们这一生都在追求“机关术造福天下“的理想。他们曾经以为这个理想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实现。
然而来到炎黄书院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个理想的实现,可能只需要几十年。
甚至更短。
…………………………
工学院的部分讲完了。
李泽轩把目光转向了广场西侧那一片穿着白色医袍的学生。
“接下来——”
“我想对医学院的同学们说几句话。”
三百零一名医学院学生立刻挺直了腰杆。
张文仲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那个伤疤——那是几个月前他得了急性阑尾炎,李泽轩亲自给他做的手术留下的。如今那个伤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陈硕真则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台。
李泽轩看着台下那三百零一双年轻的眼睛,缓缓开口。
“医学院是今年新开的学部。”
“为什么要开医学院?”
“因为大唐有太多太多的人——看不起病。”
“一个普通的农户之家,家里要是有人得了重病,可能需要卖掉家里所有的田地、甚至卖掉自己的儿女才能凑齐医药费;有很多人根本付不起医药费,只能在家中等死;还有更多的人,因为没有合格的大夫、没有合适的药材,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不治之症。”
“去年冬天——仅仅是一个冬天,长安城因为冻饿和疫病而死的贫民,就超过了两千人。而在大唐境内的其他州县,因为没有好大夫、没有好药而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这,就是医学院存在的意义。”
“你们来这里学医——不是为了学几个药方、将来在长安城开个医馆赚钱。”
“你们来这里学医,是为了让天下人——不管他是王公贵族,还是田间农夫——在生病的时候,都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遇到一个能治好他的大夫。”
李泽轩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白衣执甲,护苍生。”
“这七个字,就是我给医学院定下的院训。”
“穿上这身白衣,你们就不再是普通的学生。你们手中的银针、你们笔下的药方、你们刀下的手术——都是救人于生死的利器。”
“你们要记住——”
“当一个患者躺在你们面前的时候,他不是一个达官显贵,也不是一个贫民乞丐。他只是一个需要被救治的人。”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没有钱,无论他是否识字——在你们这些医者面前,他都只有一个身份:病人。”
“救他,是你们的本分;不救,便是失了医者的本心。”
台下的三百零一名医学生,有不少人已经红了眼眶。
张文仲紧紧地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自己当初躺在病床上,肚子疼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是李泽轩亲自给他动了手术、救了他的命;他想起自己病好之后跪在地上想给李泽轩磕头,李泽轩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
如今,“救死扶伤”这四个字,从李泽轩的口中说出来,落在他的耳朵里,又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陈硕真也是眼圈微微发红。她想起自己姐妹二人在江南老家,因为一场瘟疫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如果那个时候能有一个好大夫,如果那个时候能有几包对症的药,也许她的爹娘就不会死。
她紧紧地握住了身边妹妹陈硕玉的手。
“还有一件事。”李泽轩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们中的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学医太慢、学医太苦、学医不如学工学那样有成就感。”
“我告诉你们——”
“一个好的医者,他一辈子能救的人,不比一个造了一辈子蒸汽机的工匠少。”
“蒸汽机可以改变大唐的命运,但你们——可以改变大唐每一个普通人的命运。”
“将来有一天,当你们满头白发地站在你们的弟子面前,回想你们这一生救过的人、治好的病——你们会明白,你们选择学医,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说到这里,李泽轩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医学院学生队伍的最前方,站在了那三百零一名医学生面前。
“现在——”
“请所有医学院的同学,和我一起,宣誓。”
三百零一名医学生怔了片刻,然后齐刷刷地学着李泽轩抬起右手,放在胸前。
他们中的很多人,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此刻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三百零一棵正在向上生长的白杨树。
李泽轩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三百零一个年轻的声音跟着他同时响起,虽然稚嫩,却无比坚定:
“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大唐,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大唐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
广场上一片寂静。
一千多名工学院的学生,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三百零一名身着白衣的医学生。
他们中的很多人,刚才还觉得学医不如学工有出息。
但是此刻——看着这三百多个人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念完这段誓言,他们忽然觉得——
学医,好像也挺了不起的。
孙思邈站在高台的一侧,听完这段誓言,这位须发皆白的药王,眼角有晶莹的东西闪了一下。
他行医一辈子,救过无数的人,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医者可以这样庄严地、郑重地许下自己的诺言。
此刻,他是无比庆幸当初答应了李泽轩来当这所医学院的院长!相比于先前一个人四处云游、救治病患,他在这里,能够教出更多的“孙思邈”,总有一天,会有数不清的“孙思邈”洒向大唐每一个村落,去完成他那救治天下人的理想!
孙思邈缓缓抬起衣袖,在眼角处轻轻地擦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李泽轩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礼。
“山长——”孙思邈的声音有些沙哑,“老朽行医五十余载,今日总算遇到了知己。”
…………………………
宣誓结束,医学院的学生们重新坐下。
李泽轩也重新回到了高台上。
现在,全场的气氛已经被推向了一个相当高的顶点。
李泽轩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讲最后一件事。
“最后——”
“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两天后,也就是九月初三,所有新生——包括工学院的八百名新生和医学院的三百零一名新生——将开始军训。”
“军训为期一个月。”
“军训的内容,包括队列、体能、纪律、基础防卫。”
“可能会有人问——我们是来读书的,为什么要军训?”
“我的答案是——”
“因为你们首先是大唐的人,然后才是炎黄书院的学生。”
“大唐北有突厥虎视眈眈,西有吐谷浑蠢蠢欲动。天下并不太平。你们学好了本领,将来无论是入朝为官、还是入工坊造物、还是行医救人——都需要一个强健的体魄和严格的纪律。”
“而且,军训所教给你们的东西,远远不只是体能和队列。”
“它会教你们——什么叫令行禁止;什么叫团队协作;什么叫在最困难的时候,咬着牙也要坚持下去。”
“这些东西,是书本教不了你们的。”
李泽轩的话还没说完。
台下已经开始有人哀嚎了。
哀嚎的主要是新生。
“一个月?!”
“我的天,我在家读书的时候连几步路都懒得走……”
“体能训练……队列……不会还要跑步吧?”
“……”
而工学院的老生们,听到“军训“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就精彩多了。
有人一脸幸灾乐祸地拍了拍身边新生的肩膀——“小兄弟,别怕,撑一撑就过去了。”——嘴上说着安慰的话,脸上那副“老子去年可是熬过来了,现在轮到你们了”的表情却完全出卖了他。
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程处默更是差点没忍住当场拍大腿叫好。这货去年的军训虽然也被操练得死去活来,但那已经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他现在天天在玄甲军特战队的训练场上被沈木操练,和那个比起来,书院的军训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尉迟宝林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虽然比程处默克制得多,但嘴角那抹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却也是显而易见。
李泽轩瞥了一眼台下那些脸上写着“完蛋了”的新生,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些一脸“老子早就知道你们会这样”的老生,嘴角微微上扬。
“别哀嚎了。”
“又不是让你们去上战场。”
“军训的教官,我已经请好了——由独孤飞鹰将军率领的一批禁军将士,专门过来给你们当教官。”
“秦琼将军和程咬金将军他们忙着在玄甲军操练士卒备战北伐,抽不开身;而这次北伐突厥,禁军是不参战的——所以调一些禁军过来当军训教官,既不会影响大局,也能让你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大唐军人是什么样子。”
新生们听到“禁军”这两个字,哀嚎声更大了。
禁军啊!
那可是大唐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让禁军来给他们当教官——那训练强度,能是普通书院军训能比的吗?!
看着台下那一片“天要亡我”的表情,李泽轩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了,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我最后再跟你们说几句话。”
“你们来炎黄书院,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学一个谋生技能?是为了将来能找一份好差事?是为了光宗耀祖?”
“这些都没错。”
“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身上,肩负着比这些更重的东西。”
“兴盛大唐。”
“改变世界。”
“这八个字,就是你们来炎黄书院的目的。”
“你们读书,是为了大唐之崛起而读书。”
“你们学习工学,是为了让大唐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你们学习医学,是为了让大唐拥普通百姓也能看得起病;你们学习一切知识,都是为了让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记住——”
李泽轩的声音猛然拔高,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去年开学典礼上那一句口号:
“炎黄不死、汉家不灭,血铭金戈,热血不息——!”
“——!”
六百四十位工学院老生,在同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齐刷刷地挥舞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跟着李泽轩一起吼出了这句他们已经在心中默念过无数遍的口号:
“炎黄不死、汉家不灭,血铭金戈,热血不息——!”
八百名工学院新生和三百零一名医学院的新生愣了一下——然后他们跟着挥舞起拳头,虽然还不太熟悉这句口号,但他们本能地跟着老生们一起吼了出来。
“炎黄不死、汉家不灭,血铭金戈,热血不息——!”
一千七百四十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像是一千七百四十一颗年轻的心,在同一个节拍上同时跳动。
操场上的空气被这巨大的声浪震得嗡嗡作响。
高台上。
李纲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
颜思鲁已经用衣袖捂住了脸,肩膀在微微颤抖。
墨槐和墨垂,这两位一向以冷静着称的墨家巨子,此刻脸上也露出了动容之色。
孙思邈则是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好啊!”
…………………………
就在全场气氛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好!”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操场另一个方向传了过来。
“好一句为大唐之崛起而读书!”
“好一个炎黄不死、汉家不灭,血铭金戈,热血不息!”
所有人同时转头。
然后——
广场上的学生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
广场入口处。
一群宫里的内侍和禁军,护着一个一身常服,面容坚毅,双目炯炯有神男人走了过来——正是李二。
“陛、陛下——”
老生们去年开学典礼上是见过李二的,所以此刻纷纷转过身向李二行礼。
其余没见过李二的新生,闻言先生大感震惊,然后纷纷回过神来,跟着老生们一起行礼。
李泽轩站在高台上,看到李二的那一刻,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一下——这位书院的院长,果然又是卡点出现。去年开学典礼是这样,今年——还是这样。
他立刻走下高台,快步迎了上去。
“臣李泽轩,见过陛下。”
李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
“免礼。”
然后这位大唐的天子,在一千七百四十一名学生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高台。
李二的目光,从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缓缓扫过。
一千七百四十一双眼睛,此刻也齐刷刷地望着他。
这其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大唐的天子——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来到书院之前,甚至连一个品级最低的小官都没有见过。而此刻,他们却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着这位一手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帝王。
“诸位同学。”
李二的声音,不像李泽轩那样富有激情,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的力量。
“朕是你们书院的院长。”
“去年今日,朕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面对你们前面的六百四十位学长学姐,说了很多话。”
“那个时候,朕说——炎黄书院是大唐的未来。”
“一年过去了。”
“朕今天要说——朕去年说得没错。”
“炎黄书院确实是大唐的未来——”
“你们,也是大唐的未来。”
台下的学生们一个个听得屏住了呼吸。
“过去一年,你们的学长学姐为大唐做了很多事——水电站、电报机、钒钢兵甲、显微镜、千里眼、蒸汽机……”李二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这些东西,朕在甘露殿里每天都能听到关于它们的消息。”
“朕很高兴。”
“因为朕知道——有你们这样一群年轻人在,大唐的未来,不会差。”
“朕今天来这里,不是来给你们讲大道理的——道理永安侯已经给你们讲得够多了。”
“朕只给你们提一个要求——”
“好好学。”
“学好本事,将来为大唐做事。”
“朕会在甘露殿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朕等着你们,一个一个地,成为大唐的栋梁之材。”
说完这几句话,李二后退一步,对着台下一千七百四十一名学生,微微颔首。
没有长篇大论。
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然而——
就是这几句话,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因为说这几句话的人,是大唐的天子。
是这座书院真正的院长。
广场上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
“陛下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
“陛下万岁——!”
“大唐万岁——!”
一千七百四十一个年轻的声音同时响起,震得整个云山都在微微颤抖。
李二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嘴角缓缓地向上弯了起来。
…………………………
开学典礼到此结束。
李泽轩和李二并肩走下高台的时候,李二回头又看了一眼广场上那片正在有序退场的学生们。
“青雀那小子,这次回来之后,比以前沉稳多了。”李二随口说了一句。“昨天晚上他和他母后一起吃饭,他母后说他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李泽轩笑了笑。
“在北方风吹日晒了两个月,能不沉稳吗?”
李二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两人一路走到山门处。
李二在山门口停了下来,回头又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白墙黑瓦、灯火通明的书院建筑群,望了一眼山下的九宫八卦阵。
“一年多以前,这里还只是一座荒山。”李二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李泽轩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转眼——居然已经是这番气象了。”
李泽轩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李二的身边,和这位大唐的天子一起,望着身后那座正在崛起的书院。
云山之上,秋风渐起。
而属于炎黄书院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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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班级班主任——带领本班学生,有序退场!”
颜思鲁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广场上的学生们,在各班班主任的带领下,一队一队地有序离开。
老生们走得从容不迫——他们已经熟悉了这座书院的节奏。
新生们虽然还带着几分茫然和不安,但在老生们的带动下,也开始学着整队、学着报数、学着像一个真正的炎黄书院学生那样,有序地离开广场。
张文仲走在医学院队伍的最前面,抬头望着远处工学院主楼顶上那一排排整齐的电灯,眼神坚定。
陈硕真牵着妹妹陈硕玉的手,走在医学院队伍的中间,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林豪被几个相熟的老生围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听他们眉飞色舞地讲去年军训时候的趣事,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期待。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被人临时从校场上拽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玄甲军特战队的训练服。此刻开学典礼结束,两人对视了一眼——
“走了走了,回去接着练。”
“沈队长还等着呢。”
“哎,你说咱们要不要跟山长提一下——下次新生军训,能不能让沈队长来当教官?”
“你这是想把新生操练哭吧?”
“嘿嘿,练练也好嘛……”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朝着特战队训练场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该怎么操练新生,阳光从他们身后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远处。
张恒领着几个天师道的小道士,正在检查护山大阵的控制室。
“……刚才那一下蜂鸣器确实响了。”一个小道士挠了挠后脑勺,“但我查了铜线回路——没断啊?”
张恒皱了皱小眉头。
“可能是刚才声浪太大,震得某个节点的铜线松了一下。等会儿我去检查一下每一根柱子的接线。”
“好!“
小道士们立刻点头应声,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张恒站在控制室的门口,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有序退场的学生人群。
十岁的小道童脸上闪过一丝憧憬之色,他觉得他师兄创办的这座书院,比他老爹的天师道门派要帅一百倍!
秋风从云山深处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操场四周新栽的银杏树,吹过那些立在书院道路旁的路灯,吹过师生们的脸颊。
开学大典——
圆满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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