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殿的青铜门在莫川身后合拢。
殿内没有灯，穹顶的法则晶石吐出灰蒙蒙的光，照不远，也照不透。
莫川连灯都没有点，转身坐上蒲团，衣摆落在膝前，他却没有理会。
神识沉下去，归墟大道随之铺开，灰黑法则交错叠压，三百一十二座星域都在其中。
每一座星域的底层，都和他的道基连在一起。
法则脉络向下扎入虚空，密密麻麻，延伸到常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的感知沿着脉络下沉，穿过一层层正在运转的法则，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道基深处。
那里，是归墟大道的核心。
也是莫川数万纪元没有碰过的地方。
暗金色纹路就在那儿。
细得近乎看不清，却清楚得刺眼。
感知贴在边缘，迟迟没有继续。
莫川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那道裂缝已经存在了太久，久到他几乎习惯了它的存在。
可习惯不代表忘记。
暗金纹路贴着道基边缘延伸，一寸一寸往前挪。
它们没有强行闯入，也没有改变归墟大道原本的运转方式，只是安静地贴在那里。
它越是没有动静，莫川越不敢放松。
他调动归墟法则，试探着碰向最近的一根纹路。
暗金纹路没有反击，却沿着他的法则往里滑了一段。
他立刻收回法则，动作快得牵动了识海。
纹路停在原处。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莫川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重新探出感知。
这次，他没有调动归墟法则，只用最纯粹的神识去看。
暗金纹路的另一端，扎进了道基中央那道极细的裂缝。
莫川忘了换气。
那道裂缝。
数万纪元了。
他以为那段记忆早已沉下去了，暗金纹路一出现，旧事却一件不落地翻了回来。
当年冲击道极境，他将归墟大道推到极限。
那时，他想让万法归于虚无。
法则在归墟面前崩解，力量随之消散，连自己的道基也开始被归墟吞噬。
大道走到尽头，反噬便从尽头折返。
虚无吞噬万物，最后也会吞掉虚无本身。
他只能强行中止突破，再燃烧本源，把那场反噬压回道基深处。
道基深处的裂缝，也从那一刻起留了下来。
这些年，他闭过关，论过道，吞噬过其他法则碎片，也请三祖苍梧用虚极之道尝试修补。
那些办法，他都试过，最后没有一个能奏效。
归墟的本质是终结。
它留下的伤，寻常代表存续的法则根本无法修复。
每次修行往前一步，那道裂缝都会提醒他，自己还能走多远。
三百一十二座星域，已经是他的极限。
再多一座，裂缝便会承受不住压力，道基也会跟着崩溃。
他不敢再往前。
也走不动了。
如今，情况变了。
暗金纹路沿着裂缝边缘铺开，正一点点往里面填。
刘明的大道覆盖住了他的星域，而他的大道，也在这片星域之中。
虽然刘明没有想过帮助他，但是帮助星域也算变相的帮助他了！
莫川的感知贴了上去。
轮回法则的运转逻辑，随之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面前。
万物终结之后，并非彻底消失。
它们会进入下一次循环。
虚无之后，还有重生。
归墟大道造成的终结性伤害，在轮回法则中变成了可以循环的力量。
裂缝没有被堵死，反倒被接进了一套更大的循环里。
归墟法则从裂缝中泄出，沿着暗金纹路走过一圈，又回到道基之中。
原本只会泄漏力量的裂缝，开始有了进有出的节律。
莫川睁开眼。
殿里的灰光没有改变，掌心的法则却已经浮了出来。
灰黑雾气在他指间盘旋，边缘沾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那是轮回法则留下的痕迹。
莫川盯着它看了许久，手指收紧，法则随之散开。
先前他认定刘明在侵蚀自己的大道。
眼下看来，刘明甚至没有专门针对他。
轮回大道铺开之后，自然渗入各座星域，修补那些和终结有关的缺陷。
走到道源巅峰的强者，都可能从中找到一条路。
天渊的创世公理，初祖的万法归一，幽冥皇的毁灭大道，还有他的归墟。
它们终究会碰上同一个问题。
大道走到尽头之后，还能不能继续往前。
莫川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脚下蒲团被衣摆带歪，他也没有回头扶正，最后停在青铜门前。
这一坐，就是三天。
外面的人，大概已经等够了。
莫川抬手推门。
门外的阳光落进殿中，他眯了下眼。
台阶下，苍梧背对着他站着。
灰袍被风扯得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头。
“看清楚了？”
莫川走到她身边，望着前方云海。
“看清楚了。”
苍梧转过头，打量着他的脸。
“你准备怎么做？”
莫川没有立刻回答。
初祖先前问过的话，又在他识海里响了一遍。
为什么走不到道极境？
数万纪元的困局，就藏在那道裂缝里。
他一直不敢面对。
因为一旦承认裂缝无法修复，也就等于承认自己这辈子只能停在这里。
现在，他终于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只是可能。
可对困在原地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三祖。”
莫川叫了她一声，嗓音干哑。
“我们先前走错了。”
苍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追问。
莫川抬起手，掌心重新浮出那团归墟法则。
暗金微光沿着灰黑雾气流转，比三日前亮了些。
“刘明的轮回法则，在修补我道基里的暗伤。”
“那道伤，是我冲击道极境失败时留下的，数万纪元没有愈合。”
“可轮回法则做到了。”
苍梧看着掌心的法则，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他没有借此引你放松戒心？”
“我也怀疑过。”
莫川收拢手指，暗金光芒随之隐去。
“可他的轮回法则没有主动闯进我的道基，是归墟大道自己把它引了进去。”
“我的大道，比我更清楚那道裂缝意味着什么。”
苍梧仍旧没有说话。
风从台阶上掠过，卷走一片枯叶。
“所以，你准备信他？”
“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莫川转过身，正对着她。
“三祖，回答我一个问题。”
苍梧抬眼。
“你的虚极之道，走到尽头之后，会剩下什么？”
她没有回答。
莫川继续道：“虚到极致，连虚本身都不存，到了那一步，你还拿什么往前走？”
苍梧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她仍旧没有出声。
这已经足够了。
莫川看向远处云海，声音低了下去。
“活了这么久，我们这些人还是绕回了同一个地方。”
“初祖困在那儿，天渊困在那儿，幽冥皇也一样。”
“刘明带来了一条新路。”
他停了一下。
“再不换条路，等着我们的只有道基崩溃。”
苍梧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要去找他？”
“对。”
莫川望向西南方。
那里，道玄城的方向，正有一道轮回法则横贯星空。
他收回视线，声音沙哑，却已经做了决定。
“我去问他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