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丞相府内烛火渐熄,满室清宁。
姜藏山卸下一身朝服冠带,沉沉卧于榻上。
朦胧睡意袭来之际,半空忽然浮起一片无形的透明碎片,掠入窗棂,没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意识一沉,周遭景象尽数倾覆。
晚风软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潮湿阴冷的天牢。
冰冷刺骨的青砖地,锈迹斑斑的铁栏,昏暗摇曳的烛火,还有锁链拖地的沉重声响。
是多年前的那场科举舞弊大案。
姜藏山怔怔站在牢狱之中,周身寒意彻骨,心境瞬间被当年的惶恐与无助裹挟。
彼时他与少年双双下狱,朝野流言四起。
人人都说二人私通舞弊,亵渎科考,罪无可赦。
他想不通自己谨守本分,为何会无端卷入滔天大祸。
牢中寂静良久,身旁的少年死死抓住冰冷牢栏,对着牢外疯狂嘶吼大喊:
“是五皇子给的策题!”
“我不该站位五皇子!”
“策文是我自己写的,我冤枉啊!”
“杨状元抄我的策文!”
他双目赤红,头颅疯狂晃动,语无伦次:
“一定是五皇子暗害于我!一定是!”
“六皇子也容不下我!”
“他知道我和五皇子有牵扯,他觉得我是墙头草,所以要借这场科考案做掉我!暗害我的三皇子!”
少年猛地转头,指尖死死指向身侧僵立的姜藏山,嘶吼声尖锐刺耳:
“还有这个老东西!!”
“是五皇子!是轩辕浩!他为了掩盖私下给我策题的罪证,怕自己沾染污名、坏了夺嫡大事!”
“他舍不得自己出事,就随手把他推出来顶罪!”
“他是替死鬼!”
“我们都是棋子!!”
疯乱的喊声震荡在死寂天牢,穿透铁栏,刺耳至极。
外头值守的狱卒闻声暴怒。
大步踹着青砖冲来,手持刑棍狠狠砸在牢栏上,厉声恶喝:
“闭嘴!大胆罪囚!竟敢胡乱攀咬皇室子弟!”
“再敢妖言惑众、污蔑皇子,不必秋后问斩,直接将你凌迟处死!!”
狱卒的恐吓凶狠暴戾,棍子一下下狠狠抽打在栏杆上,震得满室乱响。
少年被吓得浑身颤抖,却依旧哽着脖子,低低呜咽嘶吼,嘴里依旧颠三倒四重复着不该站位、不该舞弊接五皇子策题的碎语。
疯疯癫癫,无人听信。
他话说得混乱无序、前后颠倒。
可站在一旁听着的姜藏山,心口顿时沉入万丈冰渊。
他全部听懂了。
终于彻彻底底听懂了这场从天而降的祸事,听懂了自己莫名下狱身临死局的全部根源。
是六皇子轩辕巍想要借题发挥,铲除这个墙头草,顺便修剪五皇子党羽,拿他开刀。
是五皇子轩辕浩惜名惜势,为了自保脱身,反手将无辜的他推出来挡下所有罪责。
他一生谨慎为官,清白坦荡。
到头来,却成了两大皇子权谋争斗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一瞬之间,心如死灰。
少年依旧在牢栏边疯狂挣扎,乞求有人能听见。
狱卒充耳不闻,只当是罪囚濒死的疯言疯语。
少年的叫喊渐渐力竭,嗓子早已喊得充血沙哑。
最后只能颓然蜷缩在冰冷墙角。
姜藏山僵立原地,浑身冰寒透骨,心中只剩死寂。
他已然看清,皇室权斗之下,口舌辩白皆是徒劳。
牢房无笔无墨,无处诉冤。
他缓缓屈膝蹲身,抬起常年握笔、素来干净端正的食指,狠狠抵上粗糙坚硬的青砖墙面。
指尖破皮、流血、磨烂,刺骨的剧痛阵阵袭来,他浑然不觉。
只用血肉淋漓的指尖,用带血的石子一下、又一下,用力刻写。
刻自己寒窗苦读、半生清廉。
刻自己不党不附、恪尽职守。
刻这场科举冤案的所有阴谋,刻五皇子自保弃人、六皇子借机构陷的肮脏权争。
他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在阴冷死牢的青砖之上,镌刻自己一生清白与满腹冤屈。
他不求现世昭雪,只求留字于此。
盼后世有人能见、能知。
他姜藏山,从未负国、从未负本心。
青砖落屑,血色浸纹,沙沙刻字声,是这死寂囚牢里唯一的声响。
一日后,狱卒粗暴踹开牢门,丢进来两碗断头饭。
满城唾骂未歇,万民声讨滔天。
“舞弊奸臣!祸乱科考!”
“害死寒门学子!无耻狗官!”
“速速处死!以谢天下!!”
他们在全城百姓疯魔般的怒骂声中,被粗暴押赴刑场。
白刃起落,身首异处。
姜藏山的肉身倒在血泊之中,一缕孤魂悠悠飘起,悬于尘世上空。
他眼睁睁俯瞰着自己死后,陈国一步步坠入无底深渊。
他死后,灭世蝗灾席卷千里江南,继而蔓延全国。
万里良田被啃噬殆尽,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仁厚赤诚、心系万民的三皇子轩辕洋,孤身奔赴江南救灾。
可经年饥荒、遍地饿殍,千万流民早已被绝境逼得疯魔失智,胸中只剩滔天怨愤。
暴乱骤起,人声鼎沸,举国百姓怒骂皇室无道、朝堂无用。
失控的流民冲垮所有赈灾防线,活捉了孤身在外的轩辕洋。
万民泄愤,无尽怒骂。
“皇室吃人!!”
“朝廷不管死活!!”
“活活饿死我们!!”
他们不识贤愚,不分善恶,只泄乱世积怨。
众人粗暴拖拽、蹂躏,将这位唯一心怀苍生的皇子,丢弃进乡下污秽恶臭的猪圈,封死所有出入口。
日日夜夜,外头皆是百姓暴乱厮杀、哭喊怒骂的震天声响。
温润仁善的轩辕洋,最终在暗无天日的猪圈之中,活活冻饿困死,死状凄惨。
轩辕洋一死,陈国最后一点仁心彻底断绝。
而野心滔天的六皇子轩辕巍,趁乱发动宫变,杀父弑君,血腥夺位,强行登基坐朝。
昏君当道,朝政彻底腐朽崩坏,奸佞横行,忠良尽隐。
昏君轩辕卫残暴治国,苛税重役,屠戮忠臣,任由民生凋敝。
天下百姓颗粒无收,户户饿死、家家绝户。
绝境之下遍地揭竿起义,战火燎原,厮杀不休。
皇室宗亲依旧深陷内斗残杀,国力耗空,江山溃烂到底。
边陲外敌趁陈国大乱,铁骑破关,大举入侵。
国破,山崩,社稷倾覆。
千万子民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尽数沦为异族奴隶,世代为奴、受尽折辱、永世不得翻身。
万里山河,满目疮痍,白骨堆叠,哀嚎遍野。
……
“啊啊——!!”
姜藏山猛地从榻上惊弹而起!
一身冷汗浸透被褥,心口剧痛炸裂。
梦里弑父夺位的昏君、惨死猪圈的贤王、覆灭破碎的江山、世代为奴的万民,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大口喘息,浑身剧烈颤抖。
万幸。
只是梦。
他还活着,墨南歌也活着!
……
一夜惊悸,睁眼熬到天亮。
第二天上朝,姜藏山顶着两个堪比熊猫的厚重黑眼圈,脸色青白交加。
整个人看着像是连夜逃狱回来的,憔悴得不像话。
百官列队站好,他眼神第一时间锁定人群里清俊挺拔的墨南歌。
他也不管什么丞相威仪、朝堂规矩,脚下步子一急,几乎是小跑冲了过去。
伸手一把捏住墨南歌的脸,指尖还带着晨起的微凉,语气惊魂未定,带着浓浓的后怕:
“真的真的,吓死老夫了!”
墨南歌被他当众捏脸,一脸无奈,
他挑眉看着他这一副通宵受罪的狼狈模样,随口调侃:
“怎么了?姜相夜里偷鸡摸狗了,还是翻墙头了?”
“黑眼圈重得能挂钱袋。”
姜藏山松开手,拍着胸口大喘气,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老夫昨夜做了个要命的噩梦!”
“梦到你被六皇子算计,落得个墙头草的名头,咱俩双双被坑下狱,脑袋都搬家了!”
“一开始老夫还以为是六皇子做的昏事,结果梦里层层剥开,全是五皇子推我顶罪!”
其实按梦中来说更加实际,比墨南歌当初说的六皇子拉拢他不成,就想污蔑他更加实际。
所以他认认真真观察墨南歌的神色。
见这人依旧面无表情,心里那块悬了一整晚的大石。
“咚”地彻底落地。
“我看你是身居高位太久,压力憋出癔症了。”墨南歌慢悠悠开口。
他顺势趁火打劫。
“要不你干脆告老还乡享清福去吧?”
“你退了,右丞相这个位置,我替你扛,保证比你干得利索。”
姜藏山一听这话,当场仰头挺胸,老腰一挺,半点不让:
“不行!”
“老夫这辈子,就要体体面面、风风光面干到底!”
“为官履职,死而后已!坚决不退!”
墨南歌看着他一惊一乍的模样,没忍住低笑出声。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