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的琴声结束,马句把店门上了板。
中午不做了,他冲外面喊了一声,陪后生仔饮茶。
牛堃几人刚才已经急吼吼地跑去中华街下一个美食地,王新也不想有太多人知晓,电话联系了牛堃三人,说是与乐器行老板再探讨下音乐,让他们三个先去逛逛。
巷子口的大排档,一壶普洱,两笼虾饺。马句坐在王新对面,摘了眼镜,整个人像卸下了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外套。
你早就猜到我是谁了。他说。
进门第一秒就猜到了。王新说,确认,是刚才那个滑音。
马句给自己倒了杯茶,手很稳,只是茶水满过了杯沿他才发现。那你小子胆子真大。他说,万一猜错了呢?随便认人,是要出大事的。
我赌的是这世上没有人能把那个音弹错两遍还面不改色。
马句愣了愣,忽然笑出声,笑得很响,惹得邻桌都扭头看。笑完他摆摆手,跟老板又要了一壶茶。
哪年的人?他问。
八五年。
八五年……马句算了算,我们家驹歌迷最小的一批。93年那阵儿,你才只有八岁。
王新捏着茶杯,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93年6月30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排档的嘈杂声好像忽然退远了。马句沉默了很久,久到虾饺的蒸汽都散尽了。
那天彩排出事,我从两米八的台子上摔下来,头先着地。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医院里躺了六天,第五天夜里醒过来的。醒来第一眼,看见阿强坐在我床边,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公司的人连夜开了会。他顿了顿,那年头,香港乐坛不是你们现在想的那个乐坛。有些势力,把演唱会、唱片、电视台当成生意盘。beyond不肯签那份长约,不肯去给他们撑那些场子,警告收到了不止一次。那一摔,是意外,可醒来之后,我们才知道,有人放出话来,说事情没完。
王新的手指收紧了。
医院那边,恰好有一个重度脑伤的病人,年纪跟我差不多,家里人在外地,联系不上。马句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司、医院、还有几个帮得上忙的人,一夜之间做成了一个局。6月30日下午,全世界听到的那条新闻里,死的人是黄家驹。
马句顿了顿,活着的那个人,留在了日本,永远不再踏足香港乐坛。
为什么不能回来?王新问,这么多年,那些人——香港都已经回归了啊
势力会散,生意会倒,可死人是不能复活的。马句打断他,我复活的那天,得有多少人吃不了兜着走?当年经手这个局的医生、护士、警察,一个都跑不了。还有阿paul、家强、世荣——他们埋了兄弟,刚把眼泪擦干,刚把《二楼后座》写完,我再跳出来算什么?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死了的黄家驹是神。活着的马句,只求街坊别多问。马句自嘲地笑了笑。
王新低着头,眼眶热得厉害。重生前他知道并喜欢上beyond乐队的时候,已经是97,98年的时候。
那时候,黄家驹早已不在。
录音机里循环着《海阔天空》《真的爱你》,他感觉特别惋惜,这么天才的歌手,这么好的歌曲。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命。
那你现在还写歌吗?王新问。
马句没答,起身结了账:走,回店。
回到琴行,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齐齐整整码着十几盘磁带,每盘标签上的字迹都被人用油纸仔细护着。
《喜欢一个人》的底稿,家强后来发的那版,跟我这个不一样。还有六首,从来没给任何人听过。他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饼干盒,写完了,没处唱。人死了,歌还写个什么劲呢。
王新看着那些磁带,像看着一座封了九年的墓。
马哥,他说,歌没有死。
马句抬起眼。
我明年,后年,会办年终演唱会。一年一场,把当年最红的歌手都请上台。王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总有一天,会有几万人,站在台下,唱您的歌。他们不知道您在哪儿,可您的歌会在,beyond会在。
店里又安静下来。风扇嗡嗡地转。
马句摘下眼镜,别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转回来,眼睛红着,却把那盒磁带往王新面前推了推。
借你。他说,听完了,还我。
我不要磁带。王新把盒子推回去,马哥,给我记个地址。等那一天到了,我给您寄邀请函。
寄到哪儿?死人收不到的。
收得到。王新说,横滨中华街,行者乐器,马句先生收。
那天下午,王新在乐器行后堂坐了三个小时。马句弹琴,他听。
听《岁月无声》,听《谁伴我闯荡》,听几首他两世为人都没听过的、没有名字的demo。
临走的时候,马句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祝咱们华国队,后天踢得好。
王新脚步一顿,回头。
马句冲他眨了眨眼:巴西嘛,埼玉。收音机里说的。
马哥,王新笑了笑,要是我们赢了巴西,决赛就在横滨。就在你这条街的北边,六万人的场子。
关我什么事。
到时候全场几万华国人,会合唱《海阔天空》。王新说,您在这条街上,一定能听见。
马句愣在门口,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转身进了店,木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王新看见,门合上之前,那个白衬衫的背影抬手抹了一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