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8章,鬼市
鬼市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但它的位置却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顺着九幽渊的边往下走。
走到头,脚底踩的那层地皮,就是鬼市的上盖。
上盖是活的。
白天封着,夜里开着。
封着时踩上去是实心石头。
开着时脚底板一凉,人就掉下去。
掉下去先看见灯。
鬼市的灯不烧油,烧死人骨头里刮出的磷。
磷火绿莹莹的,一排一排挂在街两边。
整条街泛着蛇胆样的青。
街是青石板铺的。
石板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字。
脚踩上去发痒,羽毛挠似的。
那是死人的名字。
谁死在鬼市,名字就刻在石板上。
踩一脚,算一个招呼。
鬼市的商人不叫商人,叫掌柜。
摊位上摆丹药、兵器、功法、秘籍。
活人用的搁左边,死人用的搁右边。
左边掏灵石能买。右边得掏命。
命不玄乎,就是身上一块活气。
掌柜拿小瓶子往天灵盖一扣,瓶里多一口白气。
人浑身发乏,跟熬了一宿没睡似的。
那口白气就是命,封在瓶里,回头卖给死人用。
鬼市的头头叫墟君。
墟君不常在。
多数时候泡在棺材城墙那边,守着四扇门。
鬼市这边他说了算,可他懒得管。
管事的叫大掌柜,姓鬼,叫鬼见愁。
鬼见愁半死不活。
左半边身子是肉,右半边身子是骨头。
骨头那半边裹一层薄皮,皮上纹满鬼画符。
他走路左半边晃,右半边僵。
晃一下,僵一下,像个会走路的算盘。
登仙梯开的那天,鬼市正开市。
鬼见愁坐在街口大秤上,拿铜烟锅敲秤杆子。
秤杆嗡嗡响,整条街的磷火跟着晃。
“都听着。”鬼见愁拿烟锅指了指天上,“上面那条金色的路,看见了吧?”
街两边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扒拉算盘。
“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鬼见愁把烟锅往秤杆上一磕,“那条路上有人打架。打架就有人死,死人就有死人东西。”
他烟锅一抬,又说:“东西掉到咱们这儿,就是买卖。”
烟锅抡圆画了个圈。
“买卖归买卖,规矩归规矩。谁为了捡死人东西跑上面去,出了事别来找我。上面那些人杀红了眼,你们上去也是白给。”
掌柜们应一声,接着扒拉算盘。
规矩归规矩,总有人不听。
开市第三天,街上少一个掌柜。
第五天,少俩。
第七天,少五个。
鬼见愁坐在大秤上数人头,烟锅往秤杆上磕得梆梆响。
“少了八个。”他左边脸抽了抽,右边骨头脸也跟着抽,“八个不要命的。上去捡东西去了。”
他站起来,晃着往街口走。
走到街口,上面掉下来一个人。
是鬼市掌柜,姓苟,叫苟三。
苟三怀里抱一堆东西:半截断刀,碎玉佩,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
他身上多了七八道口子,血糊糊的,趴在街口喘气。
鬼见愁蹲下,拿烟锅敲他脑袋:“上去捡东西了?”
苟三把怀里东西搂紧:“大掌柜……我就捡了这么点……”
“捡多少我不管。规矩知不知道?”
“知道……不让上去……”
“知道还上去?”
“我寻思着捡点便宜……”
鬼见愁把烟锅收回来,朝旁边摆手:“来人。把他那半边命收了。”
等骨头架子过来,他又补一句:“收完扔出去。鬼市不养不守规矩的人。”
两个骨头架子走过来,拿小瓶子往苟三天灵盖上一扣。扣出一口白气。
苟三趴在地上,半边身子发软,抽了筋似的。
骨头架子把他拖到街口,往外一推。苟三滚两圈,滚进黑地,看不见了。
鬼见愁站起来,朝街上扫一圈。掌柜们都低着头扒拉算盘,没人看他。
“还有谁想上去?”鬼见愁把烟锅扛在肩上,“现在说。我送你们上去,省得偷偷摸摸。”
没人吭声。
鬼见愁哼一声,晃回大秤坐着。
事没完。
苟三被扔出去后,鬼市里传开一句话。
说上面金色路上掉下不少好东西。不光死人的,还有活人的。
有个掌柜在街上喊了一嗓子:“上面有个叫林意的,把所有人打趴了。他打趴人后不打了,蹲台阶上喝水。”
他喘口气,又喊:“那些被打趴的人身上带气运。气运掉下来就是无主的,捡了就是自己的。”
这一嗓子出去,鬼市磷火亮了一截。
鬼见愁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朝那掌柜看了一眼:“谁喊的?”
掌柜缩了缩脖子:“大掌柜,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鬼见愁站起来,晃到他跟前,“你这一嗓子把多少人喊红了眼。我好不容易把想上去的压下去,你一句话又给我点着了。”
他拿烟锅在掌柜脑袋上敲三下,敲得梆梆响。
“再喊一句,你那半边命也别要了。”
掌柜捂着脑袋缩回去。
鬼见愁压得住鬼市,压不住鬼市外头的。
外头散着不少野鬼。没摊位,没名号,到处乱窜。
他们听见那一嗓子,从地缝里钻出来,仰脖子朝上看。
上面金色路亮堂堂。路上趴着人,人身上冒气运。气运往下淌,淌成一条一条金线。
野鬼仰脖子看了一会儿,开始往上爬。
鬼见愁蹲在街口,拿烟锅敲地皮:“别上去。上面人还在打。”
他抬了抬烟锅:“你们上去也是送。”
野鬼不听。他们本来就是野鬼,没规矩,没名号,死了也没人惦记。
往上爬时一个接一个,蚂蚁上树似的。
爬到一半,上面掉下来一串尸体。全是野鬼,一个摞一个,摔在街口。
鬼见愁蹲在街口看那摞尸体,拿烟锅敲地面:“我说了吧。不听,白给。”
他把尸体拖到街角,拿小瓶子一个一个扣。扣完瓶子收进袖子,尸体扔进磷火堆烧。
烧出的磷火绿莹莹,挂在街口,比先前亮了不少。
“倒是没白死。”鬼见愁把烟锅塞进嘴里,“死了还能给鬼市添盏灯。”
第九天,墟君那边传话。
传话的是个鬼差,穿黑斗篷,提青铜灯。灯焰绿莹莹。
他站在鬼见愁摊位前,把青铜灯往秤杆上一挂:“墟君说,上面的事快完了。”
“林意把所有人打趴了。打趴后不打了,蹲台阶上喝水。”
鬼见愁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没人打,没人上去。咱们这边能消停?”
鬼差把灯从秤杆上提起来:“消停不了。墟君说,上面没人打,下面有人打。”
“海底下几个族在闹。”鬼差把灯举高些,“说海底裂缝宽了,白气冒了,灯油不够。墟君让你盯着,别让海底的事蔓延到咱们这儿。”
鬼见愁拿烟锅磕秤杆:“海底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是九幽渊的,跟海底不搭界。”
鬼差把青铜灯举到鬼见愁脸跟前:“不搭界。可海底裂缝宽到把九幽渊也裂了,咱们就跟他们搭界了。”
鬼见愁盯着灯看了一会儿,把烟锅塞回嘴里:“行。我盯着。”
鬼差走了。
鬼见愁晃回大秤坐着,拿烟锅敲秤杆。
“都听着。”他朝街两边喊,“上面的事快完了,别惦记了。”
他烟锅往街口指了指:“海底的事没完,都别往海边凑。谁往海边凑,出了事别来找我。”
掌柜们应一声,接着扒拉算盘。
鬼见愁坐在大秤上,烟锅敲秤杆,一下一下,跟敲更似的。
磷火在头顶晃,绿莹莹的光照着他那半边骨头脸。那张脸跟鬼似的。
他自己就是鬼。半死不活的鬼。
“事真多。”他嘀咕一句,“上面打完下面打。下面打完,上面是不是又得打。”
没人回答。
磷火晃了晃,接着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