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凡尔赛宫镜厅。
十七面巨大的拱形镜子将数百根蜡烛的光芒反射得满室辉煌。
但今天,没有人有心情欣赏这份奢华。
神圣罗马帝国特使冯·哈布斯亲王坐在长桌的右侧,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枚金币。
他对面是荷兰特使范·霍恩伯爵,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海上马车夫代言人,如今脸上的皱纹比三个月前多了一倍。
南英格兰特使斯密斯勋爵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一言不发。
威尼斯特使安东尼奥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葡萄牙特使更惨,他坐在最末尾的位置,脸色灰白,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路易十四最后一个走进镜厅。
他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军装外套,胸前挂满了勋章。
脚步沉稳,面无表情。
众特使纷纷起身行礼。
路易十四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
“诸位,朕刚刚收到前线的最新战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美洲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镜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路易十四将蓬查特兰整理的战报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德克萨斯,圣安东尼奥要塞遭袭,伤亡过半。”
“佛罗里达,补给线在过去一个月里被切断了十七次。”
“路易斯安那南部的三个据点,上周同时遭到殷商军团的夜袭,两个据点失守。”
“巴拿马地峡的驻军报告说,丛林里到处都是殷商军团的游击队,他们甚至不敢派小股部队出去巡逻。”
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拍。
“总结一句话,我们在美洲的兵力虽然占据绝对优势,但被殷商军团拖得精疲力尽,损失惨重。”
冯·哈布斯亲王第一个开口。
“陛下,殷商军团的总兵力有多少?”
“根据情报,大约五到十万人。”蓬查特兰在一旁答道。
“五到十万?”
“偏差如此之大?”
斯密斯勋爵皱起了眉,但也没有过多纠结。
“我们在美洲的总兵力是多少?”
“各国加在一起,大约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打十万,还能打成这样?”
斯密斯勋爵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蓬查特兰苦笑了一下。
“勋爵阁下,问题不在于总兵力。问题在于,我们要防守的地盘太大了。”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美洲地图前,用手比划了一下。
“从佛罗里达到巴拿马,从德克萨斯到路易斯安那,整个防线拉开来,足足有上万公里。二十五万人撒下去,每一处都嫌不够。”
“而殷商军团呢?他们不需要守任何地方。他们只需要挑我们最薄弱的点,集中兵力猛攻。打完就跑,钻进丛林和山沟里,我们追都追不上。”
范·霍恩伯爵插了一句。
“他们的武器呢?还是大明制式的?”
“清一色的九零式步枪和加特林机枪。”
蓬查特兰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而且情报显示,殷商军团还配备了一批轻型臼炮。口径不大,但轻便灵活,可以由士兵扛着在丛林里快速转移。”
“我们的士兵经常是刚听到炮响,还没来得及判断方向,对方就已经打完收工跑了。”
镜厅里又沉默了。
冯·哈布斯亲王停下了转金币的动作。
“诸位,我觉得我们需要正视一个事实。”
“欧洲本土的兵力空前雄厚。虽然当下一片混乱,但整体而言并无太大危机。明军在神罗边境的进攻主力是仆从军,真正的大明正规军数量有限。只要我们的后续兵力集结到位,稳住防线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
“但美洲……”
亲王摇了摇头。
“美洲才是真正的麻烦。”
“如果我们继续在美洲被殷商军团拖住,持续流血,那些殖民地的资源就无法回流欧洲。没有美洲的黄金和白银,我们拿什么来支撑这场战争?”
这句话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神圣同盟之所以敢跟大明叫板,底气之一就是美洲殖民地源源不断的财富输血。
一旦这条血管被掐断,欧洲各国的财政都会迅速枯竭。
“所以,亲王的意思是?”
路易十四看向冯·哈布斯。
“我的意思是,美洲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亲王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否则,我们在欧洲打得再好,也是竹篮打水。”
斯密斯勋爵坐直了身体。
“那就往美洲增兵。”
他的语气干脆利落。
“从欧洲再抽调五万精锐,走大西洋航线运过去。以我们的兵力优势,只要再加五万人,就能把殷商军团彻底压死。”
话音未落,冯·哈布斯亲王就摇起了头。
“增兵?”
亲王的嘴角扯了一下。
“勋爵阁下,你知道从欧洲到美洲要多远吗?”
“横跨大西洋,顺风的话至少六周。”
“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要是碰上风暴,八到十周都有可能。”
“五万人。加上武器弹药、粮食淡水、马匹辎重。你知道需要多少运输船吗?”
斯密斯勋爵张了张嘴,没说话。
亲王替他算了。
“至少两百艘。”
“两百艘大型运输船,排成纵队,船头接船尾,能从加莱排到多佛尔。”
“而且别忘了,大明的大西洋舰队还在加的斯港趴着呢。”
亲王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运输船队一出港,就得祈祷大明人没有发现你。否则,那些钢铁怪物只需要派出三五艘,就能把你的两百艘运输船全部送进海底。”
“到时候,不是增兵,是送菜。”
斯密斯勋爵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无法反驳。
亲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大明的大西洋舰队控制着大西洋的制海权。
在没有夺回制海权之前,任何大规模的跨洋运输都是一场豪赌。
范·霍恩伯爵也开了口。
“而且,就算运输船队侥幸抵达美洲,五万人就够了吗?”
他摊了摊手。
“殷商军团的战术是游击战。他们不跟你正面打,专门袭击补给线和孤立据点。你增五万人,他们就换个地方打。你增十万人,他们就分散成小股,继续骚扰。“
“除非你能把整个美洲的丛林和山地全部铲平,否则你永远抓不住他们。”
“更何况。”
冯·哈布斯亲王补了最后一刀。
“虽然我们目前手上兵力充裕,但明军和奥斯曼人同时发难,欧洲本土的局势还远未稳定。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从欧洲抽调大量兵力增援美洲……”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不合理。
太冒险了。
镜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十七面镜子将每个人脸上的阴霾忠实地映射出来。
“还有别的办法吗?”
路易十四的声音远算不得大,但在安静的镜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回答。
直到角落里,一个细小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说话的是葡萄牙特使。
一个存在感极低、从开会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的小个子男人。
他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脸上的汗珠子刷地就冒了出来。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把话说了出来。
“美洲什么都缺。”
“但有一样东西,美洲从来不缺。”
他顿了顿,冷声道:
“黑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