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蝉声聒噪回荡四野,炽烈烈日高悬天际,滚烫光芒尽数倾洒在整片北州大地。
一道青衣身影踏云凌空,窈窕身姿乘流云与烈日并肩而行。
转瞬之间,青衣女子垂眸望向地面,身形骤然顿住,旋即御风朝下方俯冲而来。
林间空地上,一个稚童望着面前的一幕,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那神情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被晒得发黄的叶子,指尖捻着叶边轻轻摩挲。
头顶的烈日烤得他额角沁出细汗,浑身燥热难耐。
正打算寻一处树荫纳凉,周遭滚烫的空气骤然褪去灼意。
一缕清冽温润又不侵寒骨的气息缓缓在身前漾开,稚童抬首,只见一抹青衣拦在了他身前,截断去路。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周围仍是盛夏正午的炽热空气,蝉鸣依旧聒噪,可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流淌着沁人心脾的清凉。
青衣望着眼前的稚童,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
稚童眨了眨眼,望着面前的青衣女子,心里实在猜不透她的来意。
“小弟弟,你是一个人吗?要去哪里?”
下一秒,青衣女子轻轻蹲下身子,声音温柔得像林间的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听着这话,稚童的眼角微微一跳,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心里悄悄打起了鼓。
该不会是当地魔宗合欢宗的人贩子吧?那些人专找他这样的童男童女去做什么炉鼎。
青衣女子并未察觉他的心思,直到敏锐地瞧见稚童悄悄向后退了半步,才连忙补充道:“小弟弟你别怕,姐姐不是坏人。”
闻言,稚童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听这语气,应该不是合欢宗的人。要是刚来就被抓去当炉鼎,那也太倒霉了。
谁知,面前的青衣女子紧接着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小弟弟,如果可以,姐姐想要养你,可以吗?”
稚童:“……”
这确定不是合欢宗的?
青衣女子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笑着补充:“如果你同意,你就点点头;如果你不同意,你也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也行。”
稚童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点头和点头、点头和摇头,区别到底在哪里啊?
青衣缓缓朝他伸出一手,笑意温婉:“我名姒安禾,往后便是你的姐姐。”
稚童凝着她伸出的手掌,迟疑片刻,终究缓缓抬起温热的小手,轻轻搭入她掌心,软糯的嗓音低低响起:“沈书仇。”
蝉鸣依旧在耳边聒噪,烈日依旧炙烤着大地,但这一大一小相握的手间,却仿佛有微风拂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清凉。
蝉鸣骤然寂灭,热风也一瞬消散无踪。
“奶奶!”
一声稚嫩呼唤破空而来,撕碎烈日小院里沉沉的旧忆,也将摇椅上失神的姒安禾拉回人间。
满头霜白的老者缓缓回神,一双眸子浑浊却又藏着清明,抬眼望向奔来的小小稚童。
“怎么了?”
姒安禾眉眼弯起,眼底漫开一层温和慈祥。
“奶奶,上次的故事你只讲到一半,我还要听。”
孩童快步扑到她身侧,小手紧紧晃着摇椅扶手,一双眼盛满热切期盼。
姒安禾抬手,枯瘦却温和的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发顶,轻声应下:“好。”
当年陆晚珩成帝,那场倾覆天地的大战落幕之后,五洲修士生灵十不存一,偌大世间只余下寥寥幸存者苟活。
姒安禾不愿再涉足那片满是血痕的战场,独自折返北州这座旧日小院,就此隐居避世。
往后漫长岁月,她散尽一身残存修为,凝出了初见时那般年少鲜活的沈书仇幻影。
一方小小道院,困住她一年又一年,一个十年复又一个十年,久到她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在此枯坐了多少载春秋。
眼前孩童永远停留在稚嫩模样,心中记忆亦是顺着她执念定格,分毫未改,不知世间沧海桑田。
故事之外,不远处的那片土地,早已成了百年间的禁忌之地。
没人敢轻易靠近,更没人说得清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只是偶尔,在寂静的深夜,会有细碎的低语从那片被迷雾遮盖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在轻轻呼唤着一个名字,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着未完的故事。
或许这样,也很好。
至少,在这个被她守护的小世界里,还有温暖,还有等待,还有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少年,和一段可以反复讲述的往事。
......
......
再次睁眼时,沈书仇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房间。
浑身肌肉传来阵阵发酸的滞涩感,身上似乎还压着什么重物。
他微微一动,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沈珞宁见他醒了,眸中瞬间漾起喜色,声音却带着几分局促:“你醒了?”
沈书仇看着她趴在自己胸口的姿势,眉头微蹙,淡淡开口:“你可以先从我身上起来吗?”
此话一出,沈珞宁面颊瞬间烧起一层绯红,慌忙撑着身子退到一旁,细若蚊蚋地低声致歉:“对不住。”
沈书仇未曾应声,撑着床沿坐起身,舒展酸胀僵硬的四肢。
“这是哪里?”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房间内精致却陌生的陈设。
“这是我的房间。”
沈珞宁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
“是你将我带到此处?”沈书仇起身立在床边。
“是我,却也不全是我。”
沈珞宁顿了顿,补充道,“真正出手的,是那个人。”
沈书仇心中清楚她口中那人是谁,当即迈步便要离开这间屋子。
“走不出去的。”
沈珞宁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屋外布下了一层结界,我先前试过无数法子,既闯不出去,也传不出半分消息。”
话音落下,沈书仇清晰感知到屋外那层无形屏障,抬手轻触,果然壁垒森严,无从突破。
他索性折返,重新坐回床沿。
沈珞宁缓步走到他面前,一双秀气眸子定定望着他,轻声试探:“我应当唤你一声哥哥,对吗?”
沈书仇抬眼淡淡瞥她,语气疏离:“我与苏家毫无瓜葛,算不上你的兄长。”
沈珞宁眼底光亮骤然黯淡下去,垂落了眼帘。
与此同时,另一处明幽局中。
裴柔瞪圆一双杏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前女子俞灵欢:“你当真就是狐白白的娘亲?”
俞灵欢唇角漾开一抹浅笑,从容应答:“千真万确。”
“我不信!”裴柔撅起小嘴,满脸质疑,“狐白白乃是妖族,可你身上半分妖气都无,怎会是她生母?”
俞灵欢轻笑一声,眉眼间漫开几分妩媚:“我可从未说过白白是我亲生,干娘,难道便不算娘亲吗?”
裴柔愣了愣,小声嘟囔:“这般说,好像也没错。”
一旁的洛十三静静旁观,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冷淡讥讽,眼底半点不信。
这种骗骗小孩子的话也就裴柔会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