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足够发生很多事。
青州城的秋风似乎比两年前更加萧瑟,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原本繁华的街市,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摊贩,行人们皆是行色匆匆,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云。
萱萱在去年的初春出嫁了。对方是个家境贫寒的秀才,长相清俊,性子温和,最重要的是,那是萱萱自己喜欢的人。沈清砚去添妆的那日,看着好友盖上红盖头,眼角眉梢都透着女儿家对未来的期盼,她心里是替萱萱高兴的。
可是,世道却越来越乱了。
当今天子年老体衰,卧病在床,朝政荒废,如今已经不大清醒。膝下的几位皇子为了那把龙椅,明争暗斗,甚至不惜在朝堂上大打出手,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内乱。朝堂不稳,边疆便生了乱子。外面那些蛰伏已久的异族虎视眈眈,屡屡进犯,北境的仗打得越来越艰难,隔三差五便有战败的急报传回京城。
赋税一加再加,流民成群结队地涌向南方,青州城外也搭起了施粥的棚子。
这两年,沈清砚并没有一味地待在绣阁里。哥哥走了,父亲的背影似乎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两鬓的白发如霜雪般蔓延。沈父开始常常把她带在身边,教她看账本,教她巡视铺子,教她如何与那些狡猾的商贾打交道。
用父亲的话说,就是沈家的女儿可以不经商,但不能不会。在这乱世之中,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沈清砚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沈家护她无忧无虑地长到这么大,如今风雨飘摇,她理应为沈家尽一份力。
宗族里那些迂腐的族老,对于女子抛头露面经商颇有微词,几次三番跑到沈父面前施压。沈清砚便退居幕后,并未大张旗鼓地在外面抛头露面,而是坐在账房的珠帘后,拨弄着算盘,将一笔笔烂账理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段雷厉风行,倒是带了几分沈知珩的影子,几次化解了铺子里的危机,那些族老见她确实能为家族赚钱,渐渐地也就闭了嘴,剩下的那点儿反对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这两年她非常的忙。忙着盘账,忙着调配物资,忙着在兵荒马乱中保全沈家的产业。
除了这些,媒人送来的帖子倒是少了一些,但依旧不断。沈家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上一口。那些帖子,无一例外,都被沈清砚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她还不想嫁人。
哥哥还没有回来。
可是,整整两年了,沈清砚却没有收到哥哥的哪怕只言片语。她曾背着父母,花重金派人去南边的商铺打听,甚至让人沿着商道一路寻过去,却依旧了无音讯。那个总是在她耳边温声细语、替她理着碎发的人,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清风院的银杏树又落了一地金黄。
沈清砚躺在沈知珩屋里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白玉簪,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屋内早已没有了那股熟悉的冷檀香,取而代之的是长久无人居住的寂寥。
她微微阖眼,眼角似乎有晶莹的水光闪过,顺着脸颊没入发丝。
哥哥,你在哪啊?砚儿好想你。
“砰”的一声,房门被匆匆推开,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翠柳脸色苍白,连气都喘不匀,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自家小姐她还是了解的,平日里无事不是在绣阁,就是在大少爷这空荡荡的院中。这在沈府不是什么秘密,大家也都只当兄妹两人关系好,大少爷远行,妹妹思念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没在绣阁找到人,翠柳便知道自己小姐肯定在清风院。
翠柳想到刚才沈母身边大丫鬟递来的消息,根本不敢耽搁,赶紧寻了过来。
“小姐,战王府的人来了。”翠柳的声音抖得厉害,连带着肩膀都在发颤。
外人都说战王是煞神转世,杀人不眨眼。翠柳曾远远地在街角看了一眼那位战王的车驾,那股子从千军万马里带出来的血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吓得她当场腿软。
听闻此言,沈清砚唰地睁开眼,从软榻上坐了起来。眼底的脆弱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凝重。
战王是三个月前来到青州城的。朝廷给出的明旨,是说战王在北境的战场上受了重伤,特许他来青州这块封地休养生息。
可他来的第三日,就大摆筵席,宴请了青州城当地所有的乡绅富豪。作为青州城首屈一指的富户,沈家自然在邀请之列。沈清砚当日作为未出阁的女子没有去,不知道宴席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记得很清楚,沈父那晚回来时,脸色难看至极,连晚膳都没用。
问他,他却三缄其口,只是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
青州城的气氛,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越发凝重,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而不到半月,那位随行的战王妃就以赏花为由头,给所有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发了帖子,指名道姓地让他们带上家眷去别院赏花。
那一去,沈清砚就看出了些让人心惊肉跳的苗头。
战王妃坐在主位上,对她和青州城总兵的女儿格外友好。拉着她们的手,赏赐了贵重的首饰,话里话外都在传达着战王殿下对她们两家的看重。
沈清砚以前只是被养在深闺的单纯少女,但这两年见得多了,她如今也是极为了解局势的。
沈家的财富,如今在整个青州城无人能及,便是在附近的四郡十三县,那也是排得上号的巨富。战王妃的一言一行,代表的就是战王的意思。
总兵手里握着青州城的兵马,沈家手里握着青州城的钱粮。
一个兵,一个财。这代表着什么,所有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战王根本不是来养病的,他是在为夺嫡,或者说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
而这两个多月来,战王妃屡屡下帖,邀请沈清砚去府上喝茶听戏。近日的言辞间,甚至隐约有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威胁意味。
恐怕,是战王殿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沈家再是有钱,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权眼里,也不过是养肥了待宰的羔羊。商贾之家,拿什么跟手握重兵的亲王作对?
战王府的人今日亲自登门,怕是来者不善。
沈清砚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白玉簪小心翼翼地放入袖袋中,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
“走吧,随我去正厅。”她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