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太一统合正道,四面八方围剿邪修。在陆地他们几乎销声匿迹。
如此一来灵土神州东部外海的蓬莱群岛便遭了大难。全靠着东岳门和乾阳观苦苦支撑。
几个小宗门的师长前往东岳门求情,可否将海岛迁移过来,两家上门分润些许灵炁让其苟活。
东岳掌门一番言语可谓毫不留情,“尔等当年不受三大巨擘辖制,听令不听宣……自诩逍遥自由。自是该知晓天下大劫之时灾祸自行承担。此时来求我等……我等何尝不是自求多福。我东岳门已无力分担防务,海外不定炁脉稀薄。诸位还是另寻他处吧。”
那几个小掌门顿时面色涨红,但也不敢发作。
待其人走后,弟子问东岳掌门。
“您为何不叫他们在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定居?就算不能分担防务,他们也能替我等成为邪修目标。”
“孩子。东岳门道争败了,退到海外。但道义不败,可以无情,但不能无道。”
“徒儿受教。”那中年人样貌的修士给掌门作揖,慢慢退去。
与邪修争斗,最怕的便是被邪修同化。他不择手段,你也不择手段。正邪之争,慢慢就会变成两邪相争。只有足够清醒的人才能做到宁死不从……而想苟活续命的,不知多少都成了邪修的盘中餐,亦或道中人。
有一个小岛叫做金龙岛。
于它边上的另一个岛屿叫做白蚌岛。
这两个岛屿的名字就是宗门的名字。各自都居着千万人口。修士亦是各有百余数。若看宗门体量,跟当今上清门也差不了几何。
但能力嘛……不值一提。
三十余年前石虾败走,邪修溃散,白蚌岛成为了首当其冲的要地。若邪修想入侵蓬莱寻觅血食,定要与他们打交道。然而最先沦陷的也是他们。
本想着虚与委蛇,但见岛中之人被邪修发现身怀根骨,三十年,硬生生从炼炁拔高到筑基大成。此等修炼速度让白蚌岛的诸君目瞪口呆……这是何等速度?若是寻藏粗陋功法,三十余年筑基有成已经千恩万谢,便是这般都怕根基不牢靠。
但那个邪修小辈儿法力凝实无比,惊才绝艳,比之正道高门的真传毫不逊色。
金龙岛看着百里外有妖风肆虐,煞气滚滚。
“启禀到处,长老已经探查归来。白蚌岛……已经没人了……”
“老夫的老友……他怎地说?”
“长老说,其人传话,叫我等开门恭迎王座……可享长生妙法。”
岛主只是一声冷笑,自嘲感慨一句,“我不似他那般身段柔软。你们若是贪生怕死,便自谋生路。我等老家伙拦在此地,为尔等谋求时间。海贸大船不日将要抵达。天道宗为保海上贸易线路,有大能镇守,能带走多少凡人就带走多少凡人。四十岁以下之人,尽数发放安家资财。这些年岛内中庭积累中州铸币尽数核算发放。有姿色有根骨的孩子,送往中州大门求生。”
“徒儿愿随岛主于此死战。”
“不必。不值得。我于此死战是无处可去。尔等即便留下亦不会史书留名……走吧。你们都走吧……老夫死后,这些邪修总要给老夫陪葬。届时天下太平之时,请来此处给老夫立碑,给些贡品,想来我等不会寂寞。”
这位老人家独自来到了一个水池边上,水池尽头是一个石窟洞府。上面挂着牌匾,《龙潭》。
一条长着脚的金蛇游出来。抬头看看主人。
这些龙是假的,是四脚蛇,连蛟都不是。远在海外的小岛上怎么可能养得起龙。他们只是照着龙的样子,拟态了一群稍微有点儿蛟龙血脉的蛇群,却连点化灵性的本领都没有。
此岛的功法乃是观想金蛇化龙,而后行云布雨,大行坎术。这些金蛇既是修士的伙伴,亦是修士的武器。
一条老蛇徐徐从龙潭之中游出来,涟漪泛起,咻地一声。金蛇在半空化作一条长棍,落在岛主手中。
身为岛中法力最高强之人,他须是得外出先发制人,给弟子们的退路争取空间,争取时间。
一道金光纵云而去,又是数道金光紧急跟上。岛主亲征,长老自然紧随其后。岛中的守岛之人将所有镇物尽数投入大阵运转,这便日子不过了。
腾云驾雾之间,海中水炁开始朝着金龙岛众人方向汇聚。
白蚌岛的修士有人远远了望,此前来人探查悄无声息。但这回金龙岛来势汹汹,这人提起符箓,一道流光向岛内传去。
只瞧见那岛主手起棍落,金色气旋在棍稍处化作龙影。一条游龙咆哮而出。
嘭地一声,闷棍隔空打在望风修士的胸口。那邪修口喷鲜血,腹中金丹颤动。噗地一声落在海里……
“非是最后一战,保存战力,若有不敌即刻归山,不准恋战。”
“是。”
临近了白蚌岛,大阵已经破败不堪……三十年风吹雨打,没人修士护理只是凡人造物而已。盐碱海风将高墙锈蚀,凹坑斑驳。本来平整光滑的巨大白贝,如今垂落着,已经没有了过往的光泽。
又是惊天一滚。
“呀啊啊啊……!”金龙岛岛主,高高跃起,双手握着棍稍持棍,身形骤然高百丈,阳神法相。
手中金光巨柱九龙游走,彩色气旋汇聚。轰……气旋疾疾坠下,燃起熊熊大火。
山中风景秀丽,曾有亭台楼阁,此时却荒草丛生。湍湍溪流被高温迅速蒸发,红彤彤河石嗤嗤响着。
嘭!
巨棍砸在山头。
“来人!”
“来人!”
两个字不断地回荡在无人的岛屿之中。
狂风骤起之下,飞沙走石。
“这般风景秀丽之地,金龙岛岛主当真不通风雅……粗鄙!”一人从洞窟里走出来。
为何是洞窟?因那本来是洞府,无人维护,灵光没了自然就变作了洞窟,青苔密布。邪修可不会把灵炁用在此等毫无用处的地方。有一丝,那就汲取一丝,不可有丁点儿浪费。
这个邪修是一个书生。大家都忙,最后把他这个书生指派出来迎敌。因为吃人是一件麻烦事儿,要料理几千万人炼成丹药,还不能弄得血渍呼啦尸骸遍地,更着实是一件麻烦事儿。只有他这百无一用的书生被指派出来,迎战真人。
那为何不让小辈儿来的?小辈儿可不能去,白白送了死不值当,当场死了若不能抓回来吃,岂不浪费?况且怎地来说都是新豢养的宠物,该是放在身边心疼一阵儿,再拿去送死。
书生手持一柄玉笛踏云而起,轻巧地拨开来人的棍法。两袖清风之间,有女鬼浪笑,有男鬼呼喝。天黑了。
“明夜清风是也,与我打斗,请怜惜此地草木……”
玉笛放在嘴边,吹起羽音礼乐……尖锐的曲调之中阴风阵阵。道兵成群。一群人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持长刀指着半空老儿。
“兀那贼人,长得这般高壮,何不与我等同行,征战天下……”
一个长老身影飞驰,手中亦是一柄金色长棍。游龙缠绕,呼风唤雨。雷云汇聚在棍风当中,照着那个贼首恶鬼当头砸去。
雷光落下。恶鬼化阴风而行。继而地上一滚变作密密麻麻的虫子……扑棱棱飞起钻进云层之中。
长刀挡在辊身上。
一双碧绿的眸子看着长老。
“我家公子正在吹曲儿……你不好好欣赏,竟敢主动前来。待我等擒住你,定要挖了你的两个眼珠做成灯盏,把你那一双耳朵贴在灯罩上。好好听上一辈子。”
金龙岛岛主看着这个邪修……他……“你……你是?”
邪修笑着吹笛子,一抖肩吹得更加欢快了。
他乃是天道宗下门,当今妙缘道座下首徒,碧野真人。此生只为长生,若不得长生,正与邪何足轻重?师傅给不了的君上能给,那此命许给君上有何不可?
金龙岛岛主本意此番乃是前来试探,但计划远比变化快……快到他脑筋已经转不过来。
提气,搬运周天。胜与败,打过再说!
洞天显照!金龙岛岛主真人法天象地,手持金龙巨棍横扫千军。道兵被大风吹起飞向天外……对着书生便是一棒砸过去。勇往无前之际,风吹着金光闪闪的面颊,万千景色都化作了虚影。
巨大的人影来至书生面前,书生的洞天泛起涟漪,虚空中被打飞的道兵从容走出……
“老儿本领不小,打飞了某家。但你能打飞几次?匹夫看招!”
恶鬼周身黑气缭绕,鳞甲披身,铁胄之下青绿眸子盯紧了棍招来势。一个个鬼影冲进他的身体……这个匪首的身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渐渐可比真人百丈高。手中长刀镗地一声拦住长棍,砍断了游龙,火星四溅地嵌入棍身之上。
“一岛之主,不过尔尔?”
法相眉毛直立,怒从心头起。肝中木炁生火,心火缭绕一口喷出。瞬间将那恶鬼烧成枯骨。火星四溅,皮肉化作飞灰……骷髅头哈哈哈大笑着。
那黑气缭绕的铠甲化作明红的铁浆,瀑布一般飘落。
笛声停了。
“一口纯阳之炁便说明你道心不俗,法力纯正。可惜可惜,却不知世上生灵金贵,伤了这些草木,来年岛屿荒芜,水土不覆,一场大雨便只剩礁石。此岛不足数年便要被大海淹没。斗法,该是这般。结心中缘,悟道中天。且看。”
一条条红色丝线串联世间万物,将一个金龙岛的长老穿心而过,与整座岛屿相连。
猛然扯下,那长老砸在地面还不等呼喊,一个返虚的真人就这样被土地掩埋,化作了一个孤坟。草长英飞……
眼见自己的师弟连个呼喊的机会都没有,岛主看向书生抬头便砸。
巨棍龙影缠绕。
他心中静静地说着。老伙计。陪我四千七百余年……此番作战,你我同心与共,我不知你是否能够化龙,但老友我一直用世上最好的金石奉养你,让你汲取金锐之力。想来你的鳞甲已经坚硬无比。战他一回……战他一回!至少打退他这一次。给岛中徒儿们争取时间,给你的子嗣们争取时间。风云化龙之时,当时金蛇变应龙,振翅高飞。你许有那一日,但老夫寿数不多,看不见了。
好……
长棍有两个凸起的铆钉……巨大的法相挽着滚花蓄力,一个巨大的气旋吸扯此地灵炁,隆隆雷声作响,有天劫来此,乃是清算妖邪命数。雷声亦是被卷入到棍花之中。
妙缘道碧野真人袖子里掏出一柄长剑,对着棍花中间的那只手刺过去。
然而长棍一转,将飞剑打飞,化作银光碎片,黑夜之中一轮红日在岛主手中舞动着。
真人的纯阳之火汇聚在棍稍之处,巨大的火环随着舞动越来越亮。骤停,火环还在转动,但棍子已经被岛主捏在手中。凸起的两个铆钉在上,一条穗尾一样的扁铲在下。
这次书生终于正经了些,凝重了些。
岛主挥出长棍,旋转的火环随着他的动作朝着碧野压上去。
“好功法,想不到这乡野之地也有人能将纯阳修到如此地步,佩服……”书生化作一道流光跑了。那火环砸在洞府门口,山崩地裂。什么草木,什么生灵,尽数成为焦土上的灰烬。
纯阳之火砸的遍地岩浆,挤出来数不尽的冤魂哀嚎……书生逃走,黑夜洞天露出天光。就在这昼夜交替之间。那些怨魂终于得见天日。
他们用仅有的一点儿意识看向金龙岛岛主。
一个被锁链捆着的城隍呵呵一笑,化作飞灰。不死于邪修的丹炉,非死于恶鬼之口……此生有幸,此生有幸啊……往生去也。
一道道灵光飞向天际。
此时的金龙岛主身披霞衣,已化神圣。
一双眼睛在地底看了这神圣人儿,吐了一口唾沫。
一个唾沫钉儿将金龙岛主打飞到了海外,持棍的双手已经变成了麻花。
“逃!快逃!回到岛中大阵……打乱他们吃人的节奏,我等至少还有时间准备……”岛主法相已经褪去,金蛇缠绕在他的身上,拖着他拼命往回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