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的竹排被拦住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撑着竹排从赵家庄出发,装了满满一竹排青花碗,顺着河往通州走。
刚过清苑地界,河面上就横着一条铁链,两头拴在岸边的木桩上,上面挂着一块木板,写着“巡检”两个大字。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蹲在岸边,手里提着铜锣,看见竹排来了,站起来,其中一个把铜锣敲了一下,声音在河面上传得很远。
赵老栓把竹排靠到岸边,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问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敲锣的那个差役说巡检大人有令,过往船只一律检查货物,没有巡检司的签章不能通行。赵老栓说俺这是青花碗,自家烧的,拉到通州去卖的。
差役蹲下来翻了翻竹排上的碗,拿起一只看了看又放下,说那你得交过路税,每筐五十文。赵老栓没有立刻答话,看了一眼那只碗,又看了一眼岸边拴着铁链的两根木桩。他说这河是官家的,不是私人的,俺撑竹排走了十几年没收过税。差役把铜锣往地上一放,说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给钱就别想过。
赵老栓把竹排撑回岸边,把碗一筐一筐搬回岸上,用油布盖好,沿着河岸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通州。他蹲在货栈门口,把这回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叶明听完,蹲在他旁边,问那两个人穿什么衣服。赵老栓说皂衣,腰里别着巡检的牌子,但牌子没看清楚,像是铁的。叶明说那牌子是真是假?赵老栓说看着像真的,但巡检大人他没见过,也不能断定。
叶明蹲在货栈门口,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保定巡抚的爪子终于伸出来了,不在工地上挖人了,改在河上拦路。铁链一横,谁也别想从那条河上过。赵老栓的碗出不去,别家的货也出不去。卡住的不是赵家庄一条竹排,是整条河的运输。
赵老栓蹲了一会儿,说那俺怎么办?碗烧好了,不卖就积在院子里。叶明说先别急,他让赵明远去查查那个巡检站是哪天设的,是谁批的,有没有正式文书。赵栓柱从旁边站起来,说他顺河摸过去看看。叶明点了点头,赵栓柱把水壶抱在怀里,沿着河岸走了。
赵栓柱傍晚才回来。他蹲在货栈侧面的墙根底下,说那个巡检站是三天前设的,木板是新的,铁链也是新的。他在下游蹲了大半天,看见一艘船被拦住收了钱才放行,收据上盖的章模模糊糊,看不出是哪里的。
他蹲在墙根底下,没有直接说结论,而是把看到的情况一样一样摆了摆:木板上的字是刚漆的,铁链接头处还有毛刺,那两个差役的皂衣领口没有巡检司的标识。叶明听完,说那个巡检站多半是巡抚私下授意的,没有正式文书。
赵明远从货栈里出来,蹲在叶明旁边,说那咱们要是不交这个税,碗就出不去。要是交了,就等于认了这个巡检站。周文彬也来了,蹲在货栈台阶上,说巡检站的章都盖不清楚,没有正式文书,那就是私设的关卡。既然是私设的,咱们就可以不认。
赵老栓蹲在墙根底下,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他说那咱们硬闯?叶明说不用硬闯,明天他亲自去看看那个巡检站,跟他们聊聊。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那俺明天跟你一块去,俺认得路。叶明说不用去,你明天撑竹排带着碗照常走,走到那个巡检站停下,他就在下游等着。
第二天一早,叶明在下游岸边蹲着。远远地,赵老栓的竹排从河湾那边转过来,上面码着几筐碗,撑竿一下一下地划着水。竹排靠近巡检站的时候,铁链又横上来了。
那两个差役照例蹲在岸边,敲了一下铜锣。赵老栓把竹排靠到岸边,没有急着说话。叶明从下游走过来,蹲在岸边,问那铜锣是谁让敲的。
蹲在岸边的差役站起来,看了一眼叶明的衣袍,又看了一眼他的靴子,说巡检大人有令,过往船只一律检查。叶明说你们的巡检大人姓什么叫什么?差役说巡检大人姓吴。
叶明说吴巡检的文书在哪?差役说文书在巡检大人手里,不在他们手上。叶明说那你们有批文吗?差役互相看了一眼,刚才敲锣的那个人说批文也在巡检大人那里,他们只负责执行。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那你们把铁链收了,让你们巡检大人拿着批文到通州货栈来找我。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铁链不收,明天就有人来拆。差役蹲在岸边,看着叶明的背影走远,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叶明没有回头,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拐过弯,才停下来。
赵老栓的竹排仍然停在岸边,铁链还是没有收起来,但也没有人再拦他。
傍晚,赵老栓撑着空竹排到了通州码头。他把碗卸在了货栈仓库里,蹲在门口,拿烟袋点了火,说那两个差役后来没有拦他,铁链还是横在河面上,但也没人过来要钱。
叶明蹲在货栈台阶上,说明天铁链就会收走。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说要是没收呢?叶明说那他就去保定府找巡抚。这话他当面说过了,该动的人也该动一动了。赵老栓抽了两口烟,没有再问。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叶明蹲在院子里。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枣树的枝影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灶房门槛上那一点油灯光,把赵栓柱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像一道新刻的尺痕。赵栓柱蹲在门槛上,说明天俺还去河边蹲着,看看铁链收没收。叶明说不用蹲了,明天赵老栓会去。
夜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湿泥的味道,穿过院墙,把灶台上那本账册的边角掀起又放下,纸张窸窣作响。远处村庄里的狗又叫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应声,夜重新安静下来。叶明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在黯淡的月光下,那颗旧道钉的棱角被磨圆了些许,而新道钉的断口处还留着铁灰色的冷光,像还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