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是第二天一早收的。赵老栓撑着竹排从赵家庄出发,到了清苑地界,河面上空荡荡的,铁链不见了,岸边那两根木桩还在,上面留着铁链磨出的凹痕。
那两个穿皂衣的差役也不见了,铜锣靠在木桩根上,像是被人忘了带走。赵老栓把竹排靠到岸边,用撑竿把那面铜锣拨进河里,又撑开竹排,沿着河往下游去了。
碗送到通州码头之后,赵老栓没有急着回赵家庄,在货栈门口蹲了一会儿,把铁链收了的消息说了。赵明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说那巡抚那边算是退了一步。叶明蹲在货栈门口,说退了但没退远。铁链收了,不等于他就此罢休。他还会从别的地方下手,换了切口而已。
赵老栓回到赵家庄的时候,院子里来了陌生人。钱小柱蹲在窑口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没烧的泥坯,抬头看见赵老栓从院门口进来,用下巴朝院子中间努了努。
院子中间站着两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灰布长衫,脚下是黑布鞋,鞋底干干净净,不像是走远路来的。赵老栓走过去蹲在钱小柱旁边,手里的烟袋还在冒着细烟,他没有主动开口,先等那两个人表态。
站在前面的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说他们是从保定府来的,工部下属作坊巡查司的人,听说这里新开了一座窑,过来看看有没有备案。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俺这窑烧了快一年了,通州那边的货栈、夜校、码头都知道,没人说没备案。那人说通州是通州,保定是保定。窑在赵家庄,归保定府管。巡查司发现没有备案记录,按规定得补办手续,补办期间窑不能烧。
钱小柱蹲在窑口边上,把那块泥坯放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俺这窑烧出来的碗,通州货栈收,码头上的船拉,赵家庄的竹排送。卖了快一年了,也没人来说要备案。”那人说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巡查司接到了举报,说这座窑无证烧造,他们得来看一看。要是没有备案,确实得停。
钱小柱还要说什么,赵老栓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那备案的手续去哪办?那人说去保定府衙门,找工房,填表,等着批。赵老栓说那需要多少天?那人说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两个月。在这之前,窑不能开火。
赵老栓把烟袋叼回嘴里,没点火,点了点头。那人又说,最近先不要烧了,等手续办下来再说,转身带着另一个人走了。院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门板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缝隙。
钱小柱蹲在窑口旁边,把那块泥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地上。他说他们来的时候看了一圈,窑口温度、窑壁厚度、釉料配方都没查,光问备案的事。赵老栓说他们不是来查窑的,是来找茬的。钱小柱说那备案手续得真去办?赵老栓说办,走一趟保定,把手续递上去。
傍晚,赵明远从通州来赵家庄送一批新竹筐,蹲在院门口,说窑不能烧,订单就得往后推,钱小柱今年的工钱也该结一结了。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说手续的事他去办,明天一早就去保定。
叶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王三蹲在货栈门口,把赵老栓托人捎来的话转述了一遍。叶明听完,在货栈台阶上蹲了片刻,问那两个人有没有提过巡查司的正式批文。
赵老栓说提了,但那两个人没带在身上,说批文在衙门里存档。叶明说这是惯用的伎俩——给你安一个罪名,说要查你,但又不把查你的依据拿出来,让你自己去跑手续,自己把自己拖死。
王三蹲在门框边,说那咱们要不要把备案手续给办了,真去跑一趟保定?叶明说办,但不急。先拖几天,看看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铁链拦河没拦住,窑炉的事能不能拦住,他们也要看看效果。
接下来几天,赵家庄的窑没有动火。钱小柱每天蹲在窑口旁边,把窑膛里的灰清理干净,把新泥坯用油布盖好,码在墙角,没有点火的意思。那两个人没有再出现,但村口多了一个蹲在槐树底下的生面孔,不跟人搭话,也不进村,每天天一亮就来,蹲到天黑就走,跟谁都不说话。
赵老栓蹲在院门口,拿烟袋朝村口方向点了点,说那个蹲在槐树底下的人,跟巡查司那两个人穿的鞋一模一样,黑布鞋,鞋底干干净净。叶明蹲在他旁边,顺着烟袋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那就让他蹲着,有人蹲着就说明他们还在等。等我们自乱阵脚去跑手续。他不跑,他们就只能一直蹲着。
钱小柱蹲在窑口旁边,把那块泥坯翻了个面,说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叶明说不等。他让王三去保定府衙打听一下,看巡查司到底有没有接到正式的举报。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那备案手续还办不办了?叶明说办,但不是现在。等王三的消息回来再说。
王三从保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蹲在赵老栓家院门口,说巡查司那边确实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信是匿名投的,没有署名,内容就是举报赵家庄有私窑无证烧造。举报信是七天前投的,巡查司的人没有查证就派人来了。
叶明蹲在院子里面,听完王三的话,说那信是谁投的?王三说查不到,信是夜里从门缝塞进去的。叶明没再追问,说那就先不跑了。让那封举报信继续挂在那里,等巡查司的人自己来催。
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说那窑什么时候能重新开火?叶明说过几天就开,不用等手续。巡查司的人要是不来,就一直烧。他们要来,拿不出正式批文,也拦不住。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蹲在灶台边上,看着灶膛里残余的灰烬,没有再说话。
院门外的暮色正在变深,把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个蹲在树底下的人已经走了,空地上只剩下一个被踩实的印子,边缘已经开始变干了。夜色沿着田埂漫过来,把他脚边几根散落的草茎也一起裹进了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