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柱蹲在窑口旁边,把最后一块泥坯码进窑膛里。泥坯还湿着,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他用手背碰了碰,又缩回来,站起来走到窑门边蹲下,伸手探了探窑膛底部的温度。
赵老栓蹲在院门口,把烟袋叼在嘴里,朝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只留下一片被坐实了的泥地,印子还在,但边上已经干得翘起了皮。天已经黑了,但他没有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听见门板合拢的动静。
钱小柱把油灯拨亮了一些,搁在窑门边的砖台上,伸手摸了摸窑壁外侧的温度,说今晚点火。赵老栓在门槛上把烟袋磕了磕,说那就点吧。
他把烟袋别在腰后,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钱小柱旁边,看着他往窑膛里塞引火用的干草。草是干的,一碰就碎,他接过钱小柱手里的火折子,在草堆上点了一下,火苗窜起来,舔着窑膛底部的炭层。
赵老栓把火折子递回给钱小柱,退后半步蹲在窑门口,看着火苗从干草堆蔓延到炭层上,慢慢把窑膛烧热。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村口的方向看。钱小柱蹲在窑口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铁钩子,隔一会儿拨一下炭火,让火烧得更匀一些。
火升起来之后不到一个时辰,村口就有人来了。赵老栓没点灯,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巷子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院门外停住了,停在门板外面,隔着一道木门,没有再往前走。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问是谁,就那么坐在门槛上。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巡查司的人,问窑是不是又烧起来了。赵老栓说我自己的窑,想烧就烧。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是无证烧造,上面查下来,我们不好交代。赵老栓说那你们就回去说,赵家庄的窑火没灭过。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远去了。
钱小柱蹲在窑门边,把铁钩子放在脚边,火光照着他半边脸。他问赵老栓那人走了?赵老栓说走了。但他还会回来,可能会带着人,也可能带着批文。钱小柱没有再问,把铁钩子拿起来,继续拨窑膛里的炭火了。
第二天一早,叶明到了赵家庄。他蹲在窑门口,伸手探了一下窑壁的温度,又看了一眼窑膛里烧得正旺的炭火,说烧了一整夜?钱小柱说烧了一整夜,泥坯开始变硬了。叶明说那就继续烧,不要停。
王三蹲在院墙根底下,说昨晚那人走了之后,他远远地跟着,看见那人出了村,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一段,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马车,马车没有往保定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岔道,岔道那头好像有一个庄子。
叶明问那庄子是谁家的。王三说天太黑,没看清院墙上的匾,但院墙很高,门口种着一排柏树,不像是普通人家。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那个方向,像是巡抚刘大人在城外的一处别院。
赵明远从通州赶来的时候是午时。他蹲在窑口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封拆了封的信,说天津那个布商今天一早退租了,说仓库暂时不用了,租金也不用退。叶明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信上写得很客气,说是天津那边的货没到,先不租了。
叶明把信折好还给赵明远,说不是货没到,是有人打了招呼。赵明远蹲在窑口边上,说那咱们要不要问问是谁打的招呼?叶明说不用问,问了也不会说。那就把仓库空着,他会回来的。
钱小柱从窑口那边站起来,用铁钩子拨了一下窑膛里的炭火,说火候到了。叶明把道钉收进怀里,说那就等开窑了再看。
天快黑的时候,赵栓柱从清苑工地回来了。他蹲在赵老栓家院子那棵枣树底下,说孙师傅让他带句话,高阳那边的路基已经铺到博野县界了,博野县的人今天没有来拦,也没有来问。叶明蹲在他旁边,说清苑那边都铺完了?赵栓柱说铺完了,明天就能进博野。叶明说明天进博野,不用等,不用停,该铺就铺。
赵栓柱蹲在枣树底下,看了一眼窑口那边映出来的火光,说那今晚还烧?叶明说烧,火不停,路不停。
夜深了,窑膛里的火还在烧。钱小柱蹲在窑门口,往窑膛里添了最后一铲炭,把铲子放在脚边,在窑门边蹲下来搓了搓手。赵老栓从灶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蹲在他旁边递过去。钱小柱接过去喝了两口,说快了,天亮就能熄火了,开窑再看。
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不止一个人,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来,有人敲了敲门板。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腰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门外面站着三个人,一个是昨晚来过的那人,另两个他没见过。站在中间的那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袖口绣着暗纹,看料子和做工不是巡检司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说他是保定巡抚衙门的书办,姓孙。叶明在窑口那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院门口。
孙书办朝叶明拱了拱手,说是巡抚大人让他来的,说赵家庄的窑不用停了。备了案,算他过了。批文他随身带着,但得当面交给叶明,让巡抚大人亲自过目。
叶明接过那封公文,也没有拆开。孙书办说他告退了,说他们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叶明没有说话,看着他们转身走了。赵老栓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门重新关上,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外边那片被踩乱的泥地,那串脚印一共有六只脚,绕过院门前的积水坑,沿着田埂往官道方向去了。
赵老栓蹲回窑门口,钱小柱把最后一个火孔用砖头封死。窑膛里的火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根细长的红线,贴着砖缝的边缘,不亮,但也没有熄灭。
赵老栓把烟袋叼在嘴里,说火不灭,路就不停。明天开窑,第一批碗能赶上通州的集。钱小柱在窑门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窑壁的余温,说再等两个时辰,就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