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宴会当日,天色尚蒙着一层青灰,未完全透亮,外头便传来阵阵喧哗人声,扰醒了浅眠的十四。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整个人都飘着似的过完晨起时分。
盛筵启幕,场面一派喧嚣热闹,宾客远比她预想的要多。
宴上分案列坐,宾客各安席位。
露天高台之上,家主李瑞独踞上位,左首并列尊席为永怀真人,李燕霏坐于下方左前席位,十四和颖儿以侍从身份随行,一左一右分立她身后,李鹤霄邻案落座。
十四余光扫过客席,望见梁宇端坐案前,气质与往日截然不同,今日他是以白石坞三少的身份做客赴宴,身旁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父亲。
与此同时,李成霖也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
十四:“……”
宴会按既定流程平稳开席,事先担忧的事情也一桩桩接踵而至。
早料定席间定会有人发难,果不其然,不少人借机挑剔宴会布置,揪着细碎小事发难,句句针对操办宴席的李燕霏,她条理分明一一回应。
可这仅仅只是开场,众人借着对宴席的百般挑剔,话里话外,都有意牵扯起李鹤霄扶持李燕霏角逐家主的闲话。
三叔李鸿缓缓开口,语气听似温和提点:“燕霏筹办宴席费心,只是不少地方思虑不周。好在有鹤霄处处帮衬,不然单凭一人,怕是难周全这般大宴……日后若是要接手府中大权,还是得改掉凡事都需依仗旁人扶持的毛病才是。”
话音刚落,席间不知谁先幽幽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如同讯号,席间此起彼伏的的唏嘘,不少人频频摇头。众人俯身低声交谈,音量克制,恰好能清晰传到主案一带。
“可惜了,若是二少爷继任,我李家何愁不兴……”
“大小姐虽是本家嫡长,但这资质……唉,李家世代基业,难不成要托付给资质平平之人?”
“此事若是传到其他世家耳中,免不了要遭人耻笑,笑我们李家后继无人。”
……
周遭非议声声入耳,忽有一支箭矢破空而出,钉在方才议论最盛的那桌案沿,嗡鸣不止。
李鹤霄黑着脸,冷眼扫过众人,冷声警告:“再敢妄议,下一箭就不是射偏了。”
乱声四起。
李燕霏面露惊色,转头看向李鹤霄。她全然没料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箭威慑同族宗亲,且何时布下弓箭手,自己一无所知。
十四望向箭矢飞来的方位,隐约可见埋伏的弓箭手。
虽说早就预料到场面会闹起来,可居然直接安排了弓箭手……
她心底忍不住轻笑,这家伙行事,实在是疯狂。
李瑞脸色沉下来,声音加重几分:“霄儿,你打算一直这般以兵刃威慑同族?”
“为什么不可以?父亲。” 李鹤霄毫无退让,“我不过是在处理这群肆意嚼舌根、扰乱宴席的人。”
李瑞:“……”
永怀真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李成霖隔席观望,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只觉这场纷争有趣极了。
【贰】
“今日本是阖家宴饮,本该和和气气,偏有闲言碎语扰了宴席清静。”
李鸿稍稍抬高声量,摆出一副公允劝解的姿态:“燕霏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诸位何必对一个晚辈太过苛责。我倒看好她将来能成气候,她身上不单流淌李家血脉,更兼有叶家一脉。”
他话里意有所指,目光淡淡扫过一旁静坐的永怀真人。真人只垂眸执杯慢品清茶,神色淡然,分毫没有接话的意思。
李鸿笑意不变,顺着话头往下说:“倘若日后由燕霏执掌府中事务,于我们无暮府而言,未必不是一桩美事。”
他视线转向白石坞一席,口吻似闲话叙旧:“说起美事,无暮府与白石坞还有一段姻缘佳话,前阵子我倒是听说,是燕霏亲自登门白石坞,主动向梁三公子提亲。”
随即故作感慨:“活了大半辈子,女子主动登门提亲的事,我还是头一回听闻。”
话音一落,满座顿时响起密密匝匝的私语。
众人慑于先前弓矢警示,个个收敛声量,只敢侧头贴耳,压着嗓子低声交谈。不少人借着举杯、垂首的空档偷瞟李燕霏,各色异样视线层层叠叠落在她身上。
十四瞥了眼满面和气的李鸿,心底冷笑:嘴上说着劝和的场面话,转眼便另寻由头挑起是非,看来这老狐狸压根就没打算让这场宴席平和落幕。
白石坞坞主梁康成缓缓搁下茶盏,从容说道:“规矩礼法不过是外在形式,小辈之间情投意合便胜过一切繁文缛节。”
席间有人小声发问,问话裹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梁坞主,此番婚事若是定下,便是梁家公子入赘咱们李家。自古皆是女子出嫁,男子入赘实属委屈。令公子要入赘李家,这般委屈之事,坞主竟能坦然应允?”
梁康成看向一旁的梁宇,问道:“宇儿,你可觉得委屈?”
梁宇立刻应声,眼底一片坦荡赤诚:“父亲,孩儿半点不觉委屈,只要能陪在李姑娘身边,无论何种婚嫁形式,我都心甘情愿。”
这般直白剖白心意的话落定,方才交头接耳的众人纷纷敛了声。
李燕霏耳根子迅速烧起一层薄红,强忍心底羞赧,垂着眼强撑大家闺秀的端庄,不敢抬头去看梁宇。
十四心里夸赞道:梁宇师兄好样的。
李鹤霄别开脸,轻啧一声。
李成霖倚着案几,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李鸿嘴角那层温和的笑意僵在脸上,脸色算不上好看。他本想拿提亲一事贬低燕霏,反倒让梁宇当众坦露真心,衬得燕霏受人倾心,他酝酿好的说辞尽数堵在喉间,只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情绪。
听见自家儿子如此回答,梁康成面露笑意:“诸位方才也听见了,我家宇儿心意已定,便不必劳烦各位费心替他多虑。”
说完他转头望向主位的李瑞,拱手轻赞:“久闻李氏后辈风采卓然,李姑娘有这份敢不拘俗礼的胆量,连老夫都心生敬佩,李兄有女如此,着实让人羡慕。”
李瑞拱手回礼,“梁兄谬赞,小孩子随心行事而已。倒是令公子赤诚纯粹,实属难得,倘若两家姻缘既定,我李家亦必以礼相待。”
梁康成说道:“李兄不必过谦,敢随心而行亦是难得品性。少年人心意最为珍贵,只要二人相守舒心,我们做长辈的,只求他们安稳喜乐。”
李瑞颔首应下,眼波轻掠一旁的燕霏,暗含几分认可之意。
府中侍从适时上前添酒,李瑞顺势抬手,邀众人举杯,岔开方才婚嫁的话题,宴席气氛缓缓重回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