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加帕拉政府大楼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灰白色的外墙前面停满了装甲车和军绿色的吉普，车顶的机枪塔指向不同方向，穿着迷彩军装的士兵在各处排成排站岗或者巡逻，还有的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陈辰和阿明娜跟着那个年轻秘书绕过正门，沿着大楼侧面的窄路走到后面的时候，才看清了另一边的景象。
大楼后方的外墙被炸开了一个大洞，边缘还算整齐地炸出了一个门的形状，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砖块。
缺口处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能看到底下灰色的混凝土。
碎砖和水泥块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坡，一直延伸到内部的地面上，同时旁边的窗户玻璃也都全部被震碎了。
洞口周围站了不少人，有穿着军装的士兵或者军官，也有穿着西服和常服的人，像是政府的官员，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站着往洞里张望，看起来好像都在忙，但陈辰观察了一会儿，好像也都什么事都没干。
——也有可能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是又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干，可以理解。
“袭击者就是从这里冲进来的。”那个年轻秘书跟在陈辰身后说道。
她比阿明娜矮一些，年纪也看着更小，显然不是阿明娜这种老资历。
“他们炸开了外墙，总统女士当时正在旁边的餐厅吃饭，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人就被带走了。”
她抬手指向旁边的一排窗户说道。
隔着被震碎玻璃的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房间顶上挂着几盏华丽的吊灯，天花板上还有当地特色的印花装饰，看着感觉就价格不菲。
陈辰应了一声，目光从那排窗户移到墙上的破洞上，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
这是典型定向破墙的爆炸痕迹，先使用线性聚能炸药在墙上炸出一连串孔洞构成一个门的形状，接着用定点爆破的冲击波将这整面墙给掀开。
留下的痕迹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碎石基本朝内部发散，同时边缘还算比较整齐，周围其他地方的楼面没有太多的裂痕和损伤。
这手法还挺专业，应该是专门训练过的。
陈辰跨过地上的碎砖和断裂的钢筋，走进那个破洞里面，洞口的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用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密的灰。
这个房间原本应该是个闲置的库房，面积不大，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墙角的几根落满灰的架子，地上散落着碎砖和墙皮，有些脚印，看不出数目，应该不只是那些绑匪的，还有后来这些人来来回回留下的脚印——为数不多的线索也变得毫无价值了。
陈辰顺着那条踩出来的痕迹走到门口，门本来就是开着的，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右侧大约五六米的地方有一扇略显陈旧的华丽双开木门，这门同样也大开着，里面就是一个餐厅。
说是餐厅，其实规模更像是一个小宴会厅。
天花板挺高，中央挂着那盏从外面就能看到的吊灯，此刻灯光还亮着，把原本应该有些阴暗的餐厅照得比较亮堂。
原本应该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被推歪了，桌布皱成一团堆在桌腿旁边，几只瓷盘掉在地上碎成几瓣，银质餐具散落在桌角下，还有一把椅子翻倒在地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刺激性气味。
“当时在餐厅里的人还有谁？”陈辰扭头问道。
“就两个服务员。”那个年轻秘书站在门口回答。
陈辰又看了一眼翻倒的桌椅：“没有别人了？不是在吃饭吗？”
阿明娜这时候也走到了门边，她手上还抱着陈辰的箱子，看上去有些不安地样子解释：“总统女士说，我们借住在这里，不能抢主人的饭吃，所以用餐时间都是错开的。”
陈辰想了片刻，点了点头：“那你们之前在哪里办公？”
“呃……居家办公。”阿明娜有些尴尬地回答，“平时也没有太多事要办，主要就是签署文件，每天早上把文件送到总统家里，晚上再去拿回来。”
“原来如此。”陈辰应了一声，“这工作其实可以让机器人代替的。”
阿明娜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差不多吧。”
陈辰想了想，又问：“总统身边没有护卫队或者贴身保镖吗？”
“有一支护卫队，但当时不在女士身边。”那名年轻秘书回答，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而保镖……”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偷偷看了阿明娜一眼。
陈辰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就是我身边的那两个。”阿明娜的表情有些复杂地回答道，“总统女士说我自己去那边可能会有危险，所以让他们跟着我一起去，没想到……”
“那两位是总统的专职保镖？”陈辰听着还有些意外。
他记得那两个保镖的身手相当一般，在那个餐厅包厢里的时候，他都发现盘子底下粘着窃听器了，显然是有敌人，而外面脚步声都接近到门口了，那两个保镖还是反应慢了半拍，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掩体。
如果那两个人就是总统的贴身护卫，那这位球长的安保配置实在有些寒酸……非常寒酸。
“也不能说是专职。”阿明娜显然也明白陈辰的意思，“是尼基市长说总统女士现在被很多人盯着，需要有人跟在她身边保护她。那两个人是他派来的。”
陈辰点点头表示明白，没说话。
阿明娜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补了一句：“要是他们还跟在总统女士身边就好了……”
“没事。”陈辰摆摆手，“以他们的身手，下场大概也差不太多。”
那些绑匪的手法很专业，行动很熟练，如果旁边跟着保镖，大概进门的第一时间就直接开枪了。
他说完又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餐厅，桌面上的餐盘就那么几张，里面的食物剩的并不多，确实只有一个人在吃饭，而且当时应该都快吃完了。
“当时爆炸声这么大，没有守卫过来吗？大楼周围没有巡逻队？”陈辰转过头看向那个年轻秘书问。
“有。”年轻秘书点了点头，然后指向另一个方向，“我记得先是那边发生了爆炸，警报响了，大部分人都被调过去了。结果这边紧跟着也炸了。巡逻队……好像也被悄无声息地干掉了。”
“没有枪声？”
“我没有听到。”她摇头，“也可能是其他地方太吵了。”
显然是一种调虎离山的伎俩，而这政府大楼的守备部队还真就上当了，听到爆炸声就全部冲了过去，非常想要建功立业了。
陈辰走出餐厅，回到走廊里，目光在墙角和地面上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斜靠在墙根。
走过去蹲下来，那是一个烟雾弹的外壳，金属表面没有标签，也没有型号编号，焊点粗糙，表面有一层不均匀的喷漆，工艺不太讲究，一看就是自制的。
他没有去碰，而是站起来在走廊里扫视了一圈，又问了一句：“监控呢？”
阿明娜从后面跟上来：“当年老市长叛乱的时候，大部分的监控系统就坏了。后来一直没修好过。”
“后来几年都没修？”陈辰问。
“说是有些修了又被打坏了，有些就干脆没修。”阿明娜说，“经费一直批不下来。而且现在这个情况，即便修了，也说不定哪天又被炸了。”
“什么炸弹会专门炸监控……”陈辰嘟囔了一句，然后走出大楼，沿着外墙绕了一圈，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
大楼后方那个破洞外面是一片铺着水泥的空地，原本应该是停车场，地面上能看到一些轮胎印，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比较清晰。
破洞不远处地面上两条轮胎痕迹延伸出去，沿着轮胎印往外走了大约二三十米，痕迹就淡了。
从效率来看，当时那些袭击者绑匪大概率是把车停在这个地方，下车之后把后备箱打开，就可以直接从里面取出武器和爆炸物。
同时附近应该还有一些步兵，使用无声武器来消灭靠近这边的巡逻队。
当时大部分部队的注意力都被另一边的爆炸吸引走了，那边爆炸的原因还没有查到，说是有可能只是瓦斯爆炸，没有伤到人，不太像是袭击。
陈辰站起来拍了拍手，正往回走，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粗重的骂声。
声音在旁边，嗓门很大，而且非常暴躁，陈辰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指着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的鼻尖在骂，语速很快。
虽然能翻译，但是都不是些什么特别有营养的话，而翻译过来之后也比较文雅，大概就是那军官说“现在还没找到”，然后他怒吼着说“没找到就快去找，待在这里干什么”这种。
只不过从那军官躬着腰连连点头的样子来看，实际本地人来听起来，内容大概不会太好听。
那男人个头不高，身形偏圆，头发很短，露出光亮的头皮，在午后的光照下有些反光，不像是剔短的头发，更像是秃头。
按照陈辰看到的，这位应该就是基加帕拉的现任市长，尼基·恩杜古了。
虽然“尼基”这个发音很像是什么美少女的名字，但是在基加帕拉这边本地语言里是“勇敢者”的意思，男女都能用。
这位市长骂完之后，挥了一下手让那军官走了，然后一转身，目光就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陈辰身上，然后直接快步走了过来。
他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来到陈辰面前的时候，他抬着头看向陈辰，上下打量了两眼。
然后语气不算太好地开口：“你就是总统女士的那个保镖？”
陈辰看着他：“……是。”
尼基市长哼了一声，抬手朝东南方向一指：“那边。他们是开车从那边走的。”
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目光重新落到陈辰身上。
“你不是派来保护总统女士的吗？快去把她找回来。这就是你的工作。”
陈辰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行。”
尼基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
阿明娜一直都跟在陈辰边上，看了一眼尼基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陈辰。
陈辰摸着下巴：“他脾气好像不太好。生气伤肝的。”
阿明娜低声说了一句：“不过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他当初是怎么赢的选举？”陈辰有些好奇。
阿明娜想了想：“当时基加帕拉的经济确实不好，失业率在涨，物价也在涨，很多人对老市长不满。他对市民说了不少承诺，得到了很多支持和选票，不过后来因为老市长叛乱，很多事都没能推行下去。”
陈辰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又走回刚才那个破洞前面，蹲下来看着地面上那两道已经模糊的轮胎印，延伸出去的方向和尼基指的方向一致，但这条路线上没有留下别的痕迹，就算想跟也无从跟起。
看那位市长的意思，总统被带走之后，也是直接人间蒸发了。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把周围的地形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回皮卡旁边，把后斗里的摩托车搬了下来。
阿明娜跟在后面：“你要出去找吗？”
“不然呢？”陈辰朝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把箱子和大衣给他，“你留在这儿，如果绑匪有消息，立刻联系我。”
阿明娜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有些犹豫：“你不等他们联系吗？万一需要有人谈判……”
“嘴皮子的功夫你们比较擅长。”
陈辰披上大衣，然后把箱子往背上一挂，就跨上了摩托车：“我总不能在这里干等，他们如果要提条件，找的要么是你们总统办公室的人，要么就是市长，我还不如出去找找，我这样子也看着不像是谈判的。”
阿明娜点点头，然后就小跑着回去了。
陈辰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翻了翻地图，把政府大楼周围的道路在心里过了一遍。
基加帕拉的城建比较混乱，加上这几年内战，到处都是被炸塌和烧毁的房屋，车在这里可以随便乱开。
不过考虑到那些人行动迅速路线明确，不太可能在附近绕圈子，应该是直奔某个目的地去的……也有可能只是障眼法，但这也是现在唯一的线索了。
他把手机收了回去。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政府大楼的方向，摸了摸下巴。
有一点他没跟阿明娜说——伊内扎总统说过不要把保镖的事说出去，尤其要对尼基保密，但尼基刚才一眼就认出了他；
阿明娜是从这里出发的，如果要从源头开始跟踪显然会更加简单，不然外人很难确定阿明娜什么时候会离开政府大楼，又会往什么方向跑；
而之前在餐厅袭击他们的人，在那个电话之后很快就撤了，时间上算一下，正好和总统被劫走的时间能对上；
那些人敢在其他部落的地盘上派那么多人来袭击阿明娜，而那个部落据说和市长的关系相当不错；
这种种线索，都指向了这位尼基市长一直在监视伊内扎总统和总统身边的人。
阿明娜应该不是市长的人，不然她在餐馆遭到攻击之后应该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是市长派人动的手了……也不排除她演技精湛，瞒过了陈辰的眼睛。
尼基市长一直在盯着总统，并且不愿意让她离开基加帕拉，应该是总统对他有某种价值。
现在恐怕也是急了，非常慌张，害怕总统落在别人的手里，于是都忘记了他不应该知道陈辰的身份。
有一说一，有点糙了。
陈辰耸了耸肩，拧了一下油门发动了摩托车。
引擎低吼着，他调转车头朝着轮胎印延伸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