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怀瑾的尸身还没完全倒下,那六族的长老们已经从两侧压了上来。
他们原本就跟在战圈后面,向怀瑾一死,那道口子就开了,十几把法器几乎在同时朝李乘风招呼过来。
有剑、有刀、有短戟,还有两把细长的锥刺,从不同角度切入,有的直取面门,有的削向腰侧,有的贴着地面扫向腿弯——配合说不上默契,但胜在数量够密,像是一张从四面八方同时收拢的网,把李乘风所有可能闪避的方向都堵死了。
法术威力降低的同时,也给了这些中三境修士莫名的信心。
法器落下来的时候,李乘风没有避让。
他反而迎面而上,没有后撤,没有侧身,甚至连闪躲的动作都没有。
那些法器击中他身体时,发出几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像是铁器砸在厚实的硬木上,不脆,不亮,闷闷的。
击中胸口的剑尖没能刺进去,刀刃刮过肩甲时只留下几道细微的白痕,那两把锥刺撞在小腿护甲上,被直接弹开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紫色法甲的几处击打位置依次泛起一层极浅的涟漪,又迅速暗下去,像是石子落进水面,波纹还没完全散开就消失了。
那几名长老的动作都顿了一瞬——他们预想中的破甲声没有出现,预想中法器陷入血肉的阻力也没有出现。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人重新握紧了剑柄,但没有一个人继续压上去,那种信心正在从他们的手指上流失,像是握着的东西正在变轻。
李乘风没有给任何人调整的机会。
他的剑已经动了,剑锋划过离他最近的那名长老的腰侧,那人还保持着后退的姿势,膝盖先弯了一下,身体才开始歪斜。
第二剑落在一个正试图收回短戟的人肩上,剑刃切入肩甲与护颈之间的缝隙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那人先是一僵,随即像被抽去了支撑一样塌了下去。
多眼蜈蚣也动了,百足撑地,甲壳上的复眼在蓝光下全部张开,口器张开时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扑向人群最密集的位置。
那片区域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撑开了一样。
人影在蓝光中四散飞出,有的横着飞出去,撞在同伴身上又弹开;有的倒着飞出去,落地后滚了几圈才停下来;有的被抛向半空,身体翻了半圈,法器从松开的手里脱落,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才掉落在地上。
残肢断臂混在其中,有握着剑的手臂、有连着半截衣袖的腿、有几截被扯断的腰带,散落在碎石地面上,在刀光剑影的映照下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地面上多了十几件散落的法器,几截断裂的衣袖,还有几道正在缓慢蔓延的血迹,在蓝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齐临川和风九燎刚迈出两步,前方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了。
风九燎的目光从那片正在退散的人影上扫过,脚步收了回来。
齐临川站在他旁边不远处,手里握着剑,剑尖还垂向地面,没有抬起。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靠近,但都没有再往前迈步,只是看着李乘风的身影从那片正在落下的残肢和断刃之间冲出来,衣甲上沾着细碎的尘土和几点暗红色的液体,但脚步没有停顿,像是穿过了一段不算太长的走廊。
他身后跟着那只多眼蜈蚣,百足贴地滑行,甲壳上沾着几道细碎的划痕,绿色的体液从其中几道痕缝中渗出来,滴落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腐蚀声响。
它的动作依然正常,哪怕受到了林天昊的重击,也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它还没有感受到了交战带来的消耗。
它的复眼依然在缓慢转动,锁定着剩余的方向,准备着下一次攻击。
齐临川与风九燎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相同的判断——退。
没有喊叫,没有迟疑,甚至连脚步落地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得极低。
齐临川飞剑一敛,化作一道微光收回到自己身边,身形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不着痕迹地向后飘退数丈。
风九燎借着前方六族联军涌上前去的势头,脚下连踏数步,每一步都踩在一名后退弟子的影子里,无声无息地又拉开数丈距离。
两人都是上三境的修士,活了多年的老狐狸,此刻却连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杀——!”
身后,六族联军的长老与弟子们却浑然不觉,他们只看到向怀瑾和林天昊倒下的身影,只看到李乘风立于血泊中的背影。
愤怒与恐惧交织成一股盲目的洪流,无数人如一窝被捅了巢穴的马蜂,嘶吼着、拥挤着,从齐临川与风九燎身侧蜂拥而过,直直杀向李乘风,以及李乘风身后那列阵而出的葬仙营。
齐临川退到一株断树旁,背脊抵上粗糙的树干,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着微微颤抖的双手,嘴唇发白。
这才刚刚交锋。
向怀瑾死了。
那家伙虽然不擅近战,可毕竟是齐家大长老,玄天境的修为,一身法宝符篆层出不穷,竟连一招完整的防御都没撑下来,就被一剑斩了头颅,连元神都成了那墨绿色蜈蚣的口粮。
林天昊也死了。
风族十三金刚之一,玄天境的体修,一杆长槊在风族上三境一代中也是闯出过不小的名头。
体修啊——在这片弱法空间里,法术被压制,本该是体修最占便宜的战场。
可林天昊呢?
两剑。
李乘风只出了两剑,那杆精铁长槊还在多眼蜈蚣的百足之下嗡嗡震颤,它的主人就已经跪倒在血泊中,后心一个透明的窟窿,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齐临川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他不怕死,活了这么多年,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怕这种死法——不明不白,如宰鸡屠狗,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偷偷抬眼,望向那道立于尸山血海中的身影,金刚法甲上的暗金符文在血雾中缓缓流转,像一头刚刚饱餐过的凶兽,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齐临川彻底害怕了。
他攥紧树干,指甲几乎嵌进树皮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上前,绝不能这个时候上前。
风九燎退得比他更远,几乎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脸色比齐临川更加复杂——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惊骇、困惑与暴怒的扭曲神情。
李乘风那种战力,哪像一个三十不到的金果境修士?
风九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身影。
李乘风的运转痕迹、葬星大剑的剑诀起手、甚至连那欺身近战的步法……都与风乘屹一般无二。
可风九燎太了解风乘屹了。
那个被家族抛弃的子弟,那个在小栾山苟延残喘的家主,那个连灵花境都不到的废物——他怎么可能拥有这种战力?
怎么可能一剑斩杀林天昊?
怎么可能在这片弱法空间里如鱼得水,如狼入羊群?
如果不是风乘屹,那他究竟是谁?
风九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几年前。
李乘风连续战胜郭家、压服牛家之后,消息传回风族本家,风九燎便起了疑心。
他亲自查问过,派人去小栾山核实,甚至暗中调取过族中内情。
风乘屹虽然被家族驱逐,但族祠里的长明灯确实还亮着——那盏灯以精血为引,若本人身死灯灭,若被人夺舍,灯火便会呈现出幽绿之色,绝瞒不过看守祠堂的守卫。
后来风乘炫去了扶风城,暗中用“同心镜”照过风乘屹。
那面镜子也是风族一宝,专破夺舍、显化元神本相,镜面之上,风乘屹的元神与肉身契合无间,没有半点外来神魂侵占的痕迹。
一切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
他就是本人。
可眼前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闲庭信步、一剑一个中三境修士的杀神,又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废物?
风九燎的手指节发白,指骨发出“咯咯”的轻响。一股难以遏制的恨意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此人究竟是谁?
若他是风乘屹,那当年风族对他的评估、对他的轻视、对他的抛弃,便统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若他不是风乘屹……那真正的风乘屹去了哪里?
这个顶着风乘屹皮囊的怪物,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风九燎咬紧牙关,齿缝间挤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如一头被戏耍了太久的困兽。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撕开那张脸,看看底下究竟藏着谁的元神。
可前方传来的惨叫声、骨骼碎裂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又如一盆冰水浇在他头顶,将那股冲动死死摁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六族联军的长老们如飞蛾扑火般涌向那片修罗场,看着李乘风剑诀一引,葬星大剑再次化作乌沉沉的流星,没入又一名长老的胸膛。
而他自己,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他最喜欢的就是小儿子风乘炫,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风乘炫最像他。
不单长得像他,做事也最像他。
果决。
狠辣。
……
唯一缺的就是勇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