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甲字七号管理室。
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那是百年血参、紫心兰与赤云芝混合后残留的余韵,本该令人心神宁静,此刻却呛得人喉咙发紧。
四壁的禁制石砖上刻满了防火符文,暗红色的纹路在灯火下忽明忽暗,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血管。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玄铁打造的案几,上面摊开着三卷玉简、一叠丹方副本,以及一只半开的檀木锦盒——盒中铺着丝绒,原本该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纹路的丹药,此刻却已空空如也。
袁厉站在案几后,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一身锦衣长袍,袍角沾着几点洗不净的药渍,面容清癯,约莫四十许人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他是郑家叛逃之人,被李乘风亲自点将,负责这丹房上下百余名丹师、千余座丹炉的运转。
可此刻,他盯着案几对面那两名修士,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此事我绝不同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生铁砸在玄铁桌面上,震得那三卷玉简微微一跳。
对面坐着两名修士。
左边那人身材矮胖,圆脸无须,笑眯眯地眯着一双细眼,像尊弥勒佛,名叫胡不为,悟神境中期的修为,半年前被长老会以“协助丹房事务”的名义派来。
右边那人则瘦高如竹竿,面色蜡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名叫柳千绝,同样是悟神境中期,比胡不为晚来半月,却更快地摸清了丹房的门道。
胡不为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枚青玉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风家的云纹,背面却多了一道新添的朱红篆印——那是长老会的印记。
他将令牌往案几上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哦!”
胡不为拍了拍脑门,故作恍然,
“你看看,我都忘记告诉袁长老了,长老会刚刚通知,悟神丹的事务由我们三人共同管理,少数服从多数,这是大长老亲自签发的令谕,袁长老……不会不认吧?”
袁厉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认得这令谕。
自从齐家衰落,齐家供养的百余名丹师如鸟兽散,一部分被其他家族高薪挖走,但更多的却投奔了风头正盛的风家。
这些丹师中不乏有完整传承的大家,有人甚至带着上古丹方残卷。
袁厉领着这些人,没日没夜地泡在丹房里,以筑基丹的丹方为基础,反复推演、试错、炼废了一炉又一炉药材。
不到一年,悟神丹——也就是李乘风认知中的筑基丹——终于被炼制了出来。
相比起仙福之地原有的惊蛰丹,悟神丹的药效堪称脱胎换骨。
道心境修士服用后,突破到悟神境的概率竟高达七成五。
在仙福之地,下三境到中三境(筑基期)的这道门槛,不知卡死了多少道心境的修士,如今一枚丹药便能将成功率提到如此恐怖的数字,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此丹不单晋升成功的几率要高于惊蛰丹,价钱方面也低于惊蛰丹。
当初袁厉被李乘风安排负责丹房,首要任务便是这筑基丹的研发与炼制。
派袁厉负责丹房的时候,李乘风尚未闭关,亲自来丹房视察,当场定下规矩:若是炼制成功,八成悟神丹需送回云隐峰,由家主亲自调配;余下两成,一部分出售换取宝钱与药材,另一部分则作为奖赏,赐给参与研发的丹师。
那规矩说得清清楚楚——赏赐给丹师本人,或其直系亲属,限一人。
这是李乘风定下的铁律,为的是让丹师们安心,让风家的根基稳固。
同时,也是对那些丹师研发筑基丹的奖励,即便自己用不到,只要是自家血脉家人都能获得这种奖励。
可如今,李乘风闭关已近三年。
三年里,长老会陆陆续续以“协助”为由,往丹房塞了人手。
起初只是几个管账的食气境弟子,后来是胡不为,再后来是柳千绝。
袁厉起初并未在意,只要不影响悟神丹的产出,占点好处就占点好处,无需太在意。
风乘屹给他的任务就是看紧悟神丹,其他的事情他心里有数。
直到今日,胡不为带着一名丹师找上门来,说那名丹师自愿将属于自己的悟神丹名额,让给另一名“家族修士”。
那名丹师名叫杨拙,是个野修出身,道心境的修为,在丹房里负责控火已有三个多月。
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早年服保身药时留下的残缺,也是野修在这仙福之地挣扎求存的印记。
袁厉见过他炼丹,手法粗糙却极稳,常常在丹炉前一守就是三天三夜,眼珠子熬得通红,只为将成丹率提高半成。
今日的事,便是杨拙的“名额”被人盯上了。
“袁长老,”
柳千绝斜倚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和胡兄都是同意此事的,再说,杨丹师也是自愿将悟神丹让出,公平公正,袁长老还有什么疑问?”
袁厉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柳千绝的脸,又落在门口那道佝偻的身影上。
杨拙站在管理室的门槛外,没有进来。他低着头,灰白的头发乱蓬蓬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袁厉看得分明,那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蚯蚓。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颌绷得死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自愿?
他难道就不想突破到中三境吗?
在袁厉心中,没有任何人会放弃这种机会。
袁厉在郑家待过许多年,太熟悉这种“自愿”了。
郑家的管事们,也是这般笑眯眯地拿着家规,逼得人“自愿”交出丹药、“自愿”让出灵田、“自愿”签下卖身契。
不同意?
可以,那便等着被派去清理妖兽巢穴,或是“意外”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杨丹师的名额,可不是一枚悟神丹。”
袁厉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坚定,
“家主当初定下的,是确保研发丹药的丹师跨入中三境的丹药支持——一枚悟神丹只是开始,成功还好,若不成功,要确保悟神丹的供应,这是家主亲口承诺的,对此事如此行事,袁某无法答应。”
胡不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那枚青玉令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家主正在闭关。这是长老会的命令,也是大长老的意思,怎么?袁长老想质疑大长老?”
大长老钱骞益,羽化境中期。
这个名字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管理室的空气中。
袁厉的肩膀微微一沉,撑在案几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乘风闭关前,确实将族中事务托付给长老会,而大长老钱骞益,作为风家目前修为最高的修士,在风乘屹不露面时,他的话便是风家的天。
可规矩就是规矩。
袁厉深吸了一口气,药香涌入肺腑,却带着一股苦涩的尾调。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令牌上移开,望向窗外丹房的方向。
那里,上千座丹炉日夜不熄,赤红的火光将夜空映成暗红色,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血海。
“即便是大长老的意思,”
袁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顿,没有丝毫退让,
“袁某依然反对。”
柳千绝嗤笑一声,与胡不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怜悯,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呵呵,也行。”
胡不为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菜价,
“但投票结果二比一,袁长老反对无效,杨丹师的名额,即日起转给钱三思钱公子,袁长老,你忙着,我和柳兄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柳千绝紧随其后。
经过杨拙身边时,胡不为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杨拙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杨拙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一根被狂风压弯的枯草。
“杨丹师,走吧。”
胡不为笑眯眯地说,
“钱公子还在等着谢你呢。”
杨拙没有动。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
那双眼睛浑浊而黯淡,像是两口枯井,井底却藏着一丝尚未熄灭的、幽冷的火。
他看了袁厉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低下头,默默地跟在胡不为身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管理室里恢复了寂静。
袁厉独自站在案几后,盯着那枚被遗留在桌面上的青玉令牌。
令牌上的朱红篆印在灯火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觉得,这丹房里的药香不再令人宁静,反而像是一种腐烂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
冷风灌入,带着丹房区特有的燥热与焦糊味。
远处,云隐峰的方向笼罩在一片浓重的云雾中,山巅被雷云遮蔽,偶尔有紫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一闪而逝,那是李乘风闭关之地的异象——据说家主正在冲击某个关键的瓶颈,已三年未踏出洞府一步。
袁厉望着那片雷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风家,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他曾经待过的郑家。
欺压低级修士,拉帮结伙,以权谋私,将规矩当作擦脚布……这些郑家的顽疾,如今正一点点在风家的肌理里生根发芽。
胡不为、柳千绝、雷鹰一脉的弟子,还有长老会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三境修士,他们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风家底层修士的血汗与希望,一点点榨干、吞噬。
唯一不同的是——
郑家从家主开始烂,烂到根子里,整个家族从上到下都是一丘之貉。
而风家……
袁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云隐峰的方向,那片雷云深处,仿佛有一道沉黯的星辉在若隐若现。
至少,家主李乘风,是不知道家族这种情况的。
他不知道,这三年里,杂役区的杂役弟子俸禄被克扣了三成;他不知道,有人在乱石岗上杀死了两名外门弟子;他不知道,长老会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名义,将悟神丹的名额变成了权贵子弟的私产......
袁厉攥紧了窗棂,木屑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
他不知道,当家主出关的那一天,面对这张已经盘根错节的权力之网,还能如何反制。
夜风更冷了,吹得案几上的玉简哗哗作响,像是一声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