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峰下,千顷灵田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铺展在群山之间。
李乘风负手行于田埂之上,玄色长袍的下摆拂过及膝的灵稻,稻穗饱满,每一粒都蕴含着淡淡的灵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玉珠在碰撞。
田间的灌溉渠里流淌的不是寻常溪水,而是被九曲轮回聚灵阵稀释过的灵泉,水面泛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所过之处,连田边的野草都长得比别处青翠三分。
说句夸张的话,如今云隐峰的野草拿到凡俗界都可以当做药材来用了,有些比不少药材的药性还要好一点。
李乘风微微仰头,望向云隐峰山腰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洞府。
三年前,他将从齐家、六族宝库中搜刮来的灵眼之物——七块灵眼之石、三口灵眼之泉、十二株灵眼之花,以及那株最为珍贵的灵眼之树——一一植入自己修炼地那里。
若是寻常修士,哪怕有丹师、阵法师从旁协助,这些灵眼之物最多也只能各自为政,灵气散逸十之七八。
可李乘风是阵法宗师,他以灵眼之树为阵眼,七石为枢、三泉为脉、十二花为窍,亲手炼制了一套九曲轮回聚灵阵。
阵纹如活物般钻入岩层,将灵眼之物与巴山秘境中得来的那条灵脉强行接驳、交汇、相融。
如今的云隐峰,特别是他闭关修炼的那片区域,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呼吸一口,便觉有温热的灵流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连毛孔都在贪婪地吞吐。
山巅之上,云雾不是白色的,而是淡金色的,那是灵气过于充沛后形成的灵雾,寻常修士在其中待上半日,便抵得上外界一个多月的苦修。
修仙四大支柱——财、侣、法、地。
李乘风基本上是全了。
现在李乘风不缺修仙物资,那就是财。
也不缺少提供帮助的人,风家可是二等家族,想投靠、依附的人比比皆是,别以为侣是单指伴侣,那是最基础的一项。
《五气归元真经》等功法李乘风已经有了,法上面是没问题的。
小栾山的灵脉加法阵就是最强之地,除了类似仙福之地这种地方,李乘风不认为有任何地方会有这种修仙场所。
李乘风已经到了金丹后期巅峰,也就是仙福之地所谓的羽化境巅峰。
《五气归元真经》在体内运转不息,五脏之中各蕴一道本命真气,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在丹田处汇成一道浑圆的气旋。
而《太虚凝神诀》则将他的神识打磨得如精金般凝实,即便不释放,也能感知到方圆数里内的虫鸣草动。
至于杀伐主修的《冥狱秘典》,更是将一股沉郁的煞气藏于经脉深处,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一旦催动,便是尸山血海。
两日后,他便要正式冲击,恢复到元婴期——圣境。
那是他以前便已达到的境界,如今不过是重走一遍旧路,以他的根基与这里的灵气,成功率极高。
想到这里,李乘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笑意,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师父!”
远处,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踏得田埂上的灵草东倒西歪。
那人一身青色弟子服,腰间悬着一枚内门令牌,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珠,正是李乘风的弟子之一——张远。
他如今已是悟神境初期的修为,在李乘风那些弟子中也算佼佼者,可此刻那张脸上却写满了焦虑与惊喜。
李乘风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以为是张远在修行上遇到了瓶颈,毕竟悟神境到灵花境的门槛不低,弟子来请教师父也是常事。
也罢,今日心情好,顺手指点他一番,权当闭关前的消遣。
“慌什么,”
李乘风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修行之事,急不得,可是有什么疑难之处?”
张远跑到近前,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田埂上。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了几口气,才艰难地抬起头:
“师父,家里……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李乘风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张远身上的气息紊乱,不是因为赶路,而是因为不安——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战栗的怒气与惊惧。
张远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发干:
“是……是这样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大长老钱骞益,羽化境中期,这三年里以“家主闭关、族中不可无主”为由,将长老会的权力扩张到了极致。
他与内门长老雷鹰——金果境后期,两人关系紧密,几乎把持了风家很多实权部门。
丹房、器坊、灵田、矿脉、坊市税收……每一处油水丰厚的地方,都安插了他们的人。
雷鹰的嫡系子弟,在外门区、杂役区横行霸道,克扣俸禄已是常态,上个月更是因为一株灵药,雷鹰一脉的一名弟子在乱石岗上亲手格杀了两名外门弟子,事后用火球术焚尸灭迹。
前段时间,丹房里,胡不为和柳千绝两名悟神境长老,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名义,将参与研发悟神丹的野修丹师杨拙的名额强行转给了别人。
那杨拙缺了两根手指,到头来连一句“自愿让出”都是被人逼着说的。
杂役区的杂役弟子,如今的俸禄只剩六枚宝钱、五颗养气丹,比当年鹿晚长老掌管杂役时少了近半。
有怨言的,都被派去外面做事,死在妖兽口中的已有七人。
还有更过分的。
钱骞益的族人,在各处集市中强买强卖,打着风家的旗号欺压其他小家族,甚至有两次与别家修士冲突时,公然喊出“风家如今是二等家族的底子,你们四等家族算什么东西”——要知道,那几个四等家族可是风家弟子新建的家族。
张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
他不敢抬头看李乘风的眼睛,只觉得师父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冷得像是要将这片灵田都冻成冰雕。
李乘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淡漠,渐渐变成了一片阴沉。
他恶狠狠地瞪了张远一眼。
老子两日后就要准备恢复元婴期了,这种关键时刻,你却告诉我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那一眼里蕴含着金丹后期巅峰的威压,张远只觉得识海一震,如被重锤击中,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田埂上,额头抵着泥土,浑身瑟瑟发抖。
他一个小小的悟神境修士,怎么可能知道李乘风闭关三年不是在疗伤,而是在冲击圣境?
在他心里,或者在所有人心中,李乘风应该是三年前那场大战伤了元气,闭关恢复,如今刚刚恢复好。
他以为及时汇报家族乱象,是尽弟子的本分,却不想撞在了枪口上。
李乘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躁动的杀意强行压下。
李乘风无目的地在田埂上走着,靴底碾过灵稻的穗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张远跪在原地,不敢起身,也不敢抬头,只能听着师父的脚步声在田间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都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
李乘风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
修仙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更要与人争。
有能力你就杀别人,没能力就被人杀,哪有那么多公平正义可言?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仙福之地千万年来不变的铁律,也是所有世界存在的意义。
他李乘风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比这些残忍百倍的事情都见过,比这更贪婪千倍的修士也遇到过。
按理说,这些蝇营狗苟,不该入他的眼,根本就不想管。
一个风家而已,自己都准备恢复到元婴期就走的界面,管他死活!
可问题是——
他就要冲击元婴期。
《五气归元真经》突破到圣境时,需要引动天地元气灌体,神魂出窍与元婴相合,整个过程容不得半点打扰。
哪怕是一丝外界的惊扰,都可能导致元气逆流、元婴溃散,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身死道消。
若是他在闭关时,这些破事突然影响自己的心情……到时候,云隐峰上的法阵再强,也挡不住自己心魔的破坏。
准备用灭魔针防止心魔吗?
李乘风可是用至阳神木炼制了几枚灭魔针,就是对付心魔的。
算了,灭魔针是最后的手段,有些事还是顺手办掉的好。
李乘风的好心情被彻底破坏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田埂尽头,望着远处云隐峰上那片淡金色的灵雾,眼神阴晴不定。
如今回去闭关,肯定是有麻烦的。
不把那些影响自己心情的家伙清理干净,他根本无法安心踏出那最后一步。
李乘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张远身上。
张远感受到那道目光,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
李乘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冷冽。
“张远。”
“弟子……弟子在。”
张远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去一趟简家。”
李乘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令人心悸,
“借用一下阴阳生死鉴,对外就说是风家请求册封二等家族。”
张远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阴阳生死鉴——那是仙福之地的查验之宝,可以判生死、辨忠奸、查元神本相的法宝。
凡是被此宝“照”过之人,是忠是奸、是人是鬼、有无内情、有无背叛,一览无遗。
李乘风要借这东西,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册封二等家族。
他是要……大开杀戒了。
张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连忙低下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是,弟子遵命。”
他站起身,不敢再看李乘风的眼睛,转身朝着山门的方向疾驰而去,青色弟子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便消失在灵田尽头的薄雾中。
李乘风独自站在田埂上,望着张远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冰封般的冷漠。
他抬头望向云隐峰,那片淡金色的灵雾依旧在缓缓流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钱骞益,雷鹰……”
李乘风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右手虚抬,葬星大剑自虚空中浮现,剑身上的沉黯星辉在日光下缓缓流转,如一尾即将噬人的凶兽。
李乘风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像……很久没杀人了。”
修炼冥狱秘典就会产生杀戮之心,好在五气归元真经能够压制这种肆虐之意,但多多少少还会留下一丝痕迹。
这世上,既想要修行的功法杀伐上乘,又不想有后遗症,怎么可能?
要么是功法强大,但后遗症也很麻烦,要么就是后遗症不严重,但就是不善于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