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皮,看向金不焕,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谨慎:“金东家,慎言!白家的事,岂是你能随意揣测置评的?城主大人对白老大人和大司马的忠诚,天地可鉴!白墨少爷若有所需,城主府自然...”
“孙管事,”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孙管事的话。
是柳如眉。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檀木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保养得宜的纤手,理了理鬓边赤金步摇垂下的流苏,腕间的翡翠镯子莹莹生光。
她看也没看孙管事,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染着蔻丹的指甲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淡:“金东家的话,虽然直白,却也不无道理。咱们坐在这里,是为了拍卖会能顺利进行,也是为了各自在寅客城的生意和脸面。”
“有些事,提前说清楚,总比事后扯皮要好。我玲珑阁只对那尊玉佛有兴趣,对养魂木...兴趣不大。但拍卖行的规矩不能坏。若是有人想借城主府的势,或者白家的名头,破坏价高者得的公平,那我玲珑阁第一个不答应。我想,在座的诸位,包括钱掌柜,沈东家,周大掌柜,恐怕也是同样的想法。”
她这话,直接将立场摆明了。
不反对白家,但反对任何破坏拍卖公平的行为。
同时也将其他几位本地商人代表拉到了同一阵线。
钱世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中的核桃停住,沉吟道:“柳阁主所言...也有理。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白家自然是寅客城的定海神针,咱们都敬着。”
“但若因此坏了拍卖行的百年信誉,寅客城商界的规矩,怕是...后患无穷。以后谁还敢把宝贝送到聚宝楼来拍?咱们这些本地商会的脸,又往哪儿搁?”
沈清澜此刻也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商人的理性与一种本土人士的担当:“孙管事,金东家,柳阁主,诸位。清澜是晚辈,本不该多言。但此事关乎拍卖会根本,更关乎咱们寅客城本地商界的声誉与长远,清澜也想说两句。”
她看向孙管事,态度不卑不亢:“城主府维护白家,维护寅客城安定,天经地义。白少家主若真需要养魂木救治心上人,此乃人之常情,想必在座诸位都能理解,甚至...乐见其成。”
“然而,理解归理解,规矩归规矩。这规矩,不仅是聚宝楼的规矩,也是咱们寅客城所有正经生意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顿了顿,继续道:“清澜以为,关键在于两点。”
“第一,白少家主是否亲自到场。若他亲至,以白家少主、白家继承人的身份参与竞拍,既是表明他对花洛姑娘的重视,也是对此次拍卖会、对我等本地商界的尊重。届时,他出价竞拍,无论结果如何,都在规矩之内。我等只需正常应对即可。”
“若他不出面,只派人前来,那或许...真如金东家所言,其中另有深意,我们更不宜擅自帮忙,以免误解了白家意图,也损了我们自己的立场。”
“第二,”沈清澜目光扫过刘掌柜和金不焕,最后也看了一眼周慧,“即便白墨少爷亲至,并志在必得,我等也并非全无辗转余地。养魂木虽好,但终究是物件。”
“白家是寅客城的根基,与白家维系良好关系,对我等生意长远有利,这也是实情。但这份关系,不应建立在破坏规矩、损害我等共同维护的商界信誉之上。或许...我们可以在规则之内,进行一些...善意的沟通与表达?当然,这需要白少家主那边,也展现出相应的...尊重与诚意。”
这时,一直沉默的周慧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有一种奇特的沉稳力量,让人不由静听。
“沈妹子说得在理。”周慧缓缓道,双手依旧交叠在膝上,目光平和地看向孙管事,“孙管事,咱们几家,都是寅客城土生土长、经营了几代人的老字号。城主府和白家维护一方太平,让我们有生意可做,有安稳日子过,这份情,我们都记着。”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重量:“但情分是情分,买卖是买卖。聚宝楼拍卖,价高者得,这是铁打的规矩,也是咱们寅客城商界能立得住的根本。”
“规矩一破,再立就难了。到时候,乱的不仅是拍卖行,怕是整个寅客城的商市风气都要受影响。我永丰做的虽是粮油买卖,看似与这珍宝拍卖无关,但也深知信誉和规矩二字,对做生意有多要紧。没了这二字,人心就散了,生意也就做不成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冷汗涔涔的刘掌柜,继续道:“至于白少家主甚至是白家某一个长老、亦或者大司马本人是否亲至,妾身以为,并非关键。”
“白家的人来了,我们以礼相待,按规矩竞拍。他们不来,或者是派底下的人来,也同样按规矩办事。城主府要确保的,是拍卖会的安全,是无人敢在寅客城的地界上,用盘外招搅局。至于宝物最后归谁...既然上了拍卖台,那就各凭财力,也各凭缘法。若是白少家主财力雄厚,又心诚所至,自然能得偿所愿。若是有外来之人财力更胜,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更何况...赤焰商队近些日子大张旗鼓给白家运送物资、横空出世的洛神阁、甚至锦官城的空谷商盟...背后是谁,在座诸位难道真的不知?”
“虽然赤焰商队万贸堂的燕妹子早早放弃参加此次拍卖、洛神阁的沙主管也说明不会干预、甚至白四小姐也因家事脱不开身...”
“但谁又能保证他们真的不会出手?”
“妾身说句难听的话,如果以白少家主此时的财力、加上他身后那些庞然大物的力量,还是输了竞价,那...咱们几家加起来也不够看的。”
“咱们寅客城的商人,输要输得起,赢也要赢得光明正大。只要拍卖过程公平、干净,任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这,才是真正维护白家的声望,维护城主府的威信,也是维护咱们寅客城自己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