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棒的阶级问题是财阀社会,华夏的问题则更复杂——城乡差距、地域差距、行业差距,还有那种深刻的文化自卑与自负交织的心态。不过这些杨简都处理得很隐晦,更多的是展现香江的社会矛盾。
吴达志刺杀甄明远,不是因为甄明远是“坏人”,而是因为甄明远代表了那个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那一刀,刺向的不是具体的人,是整个系统。
但杨简不想把电影拍成简单的“仇富”故事。所以他在甄明远这个角色上花了大量心思。刘得桦的表演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种“无意识的优越感”——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从未需要去理解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他的悲剧在于,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杀。
这种悲剧的双向性,才是电影真正残酷的地方。
下午一点,杨简回到剪辑室。杨红雨已经重新调整了几场戏的节奏,正在检查。
“杨导,您来看看这个新版本。我把吴晓轩的幻想段落延长了,加入了更多细节。”
画面展开:胡鸽饰演的吴晓轩站在摩天楼顶,描述着他的计划。镜头在他的脸和脚下的城市夜景之间切换。城市灯火璀璨,但仔细看,那些灯光大多是冷色的——写字楼的白光、路灯的冷黄,缺乏温暖的居家灯光。
“这里我加了个细节。”杨红雨说,“当吴晓轩说‘我要买下那栋房子’时,镜头切到甄家豪宅的夜景。但不是现在的豪宅,是想象中的、被他买下后的豪宅——灯光变得温暖,院子里有孩子在玩耍,吴达志和梁巧凤坐在花园里喝茶。”
杨简静静看着。
这个处理很好。幻想越美好,现实的破碎越残忍。
“但是,”杨简说,“这个幻想镜头不能太长,三秒就够了。而且要处理得稍微‘失真’一点——色彩过度饱和,像劣质的房地产广告。我要观众一眼就看出,这是不真实的幻想。”
“明白。”
“还有,”杨简指着吴晓轩的脸部特写,“这里,当他描述计划时,眼神要有变化。开始是坚定的、充满希望的,但说到某个细节时——比如‘妹妹会弹钢琴’——眼神要突然暗淡一下。因为妹妹已经不在了。这个瞬间要很短,但必须有。”
杨红雨点头:“胡鸽的表演里其实有这个层次,但我之前剪的时候没突出。我重新调整一下。”
两人又讨论了几个关键场景的剪辑点。杨简对节奏的要求近乎苛刻——某个眼神要多留0.5秒,某个空镜头要少2秒,某段对话要更紧凑……
“电影是时间艺术。”杨简说,“每一帧都在消耗观众的耐心,也都在积累观众的情绪。我们的工作就是精确计算这种消耗和积累,在恰当的时刻引爆。”
下午三点,王薇带着调整后的调色方案回来。
这一次,豪宅的色彩明显不同了。依然华丽,但那种过度饱和的虚假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致的、冷冽的美感。大理石的光泽冰冷,水晶灯的折射锐利,连餐桌上食物的颜色都透着一股“仅供观赏”的距离感。
“很好。”杨简点头,“就是这个感觉。美,但不可亲近。”
而地下室场景,王薇做得更加极端。绿色的粘稠感被保留,但她增加了更多的纹理细节——墙上的水渍有不同层次,水面的油光有细微变化,连漂浮的杂物都有各自的颜色衰败过程。
“我研究了真实的地下室被淹照片。”王薇说,“那种霉斑的生长是有规律的,水渍的蔓延有轨迹。这些细节虽然观众可能不会有意识地注意到,但潜意识里会接收到,会增加真实感和不适感。”
“对,这就是电影魔术。”杨简赞许道,“观众说不清为什么感觉难受,但就是难受。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下午四点,王丹戎三人带着新做的音效回来。
暴雨戏的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标准的灾难音效,而是一种混乱的、压抑的声场。当吴达志看着照片漂浮时,声音果然做了抽离处理——所有环境音突然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着水听到的声音。然后慢慢恢复,但恢复后的雨声蒙上了一层薄膜,闷闷的。
而豪宅派对的声音,张震加入了几个精心设计的“刺点”:一个女人尖锐的笑声每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比一次让人烦躁;香槟开瓶声清脆到刺耳;还有一段清晰可辨的对话片段:
“所以我跟他说,投资艺术不是看眼前回报,是看长远……”
“没错,就像我去年拍下的那幅赵无极,现在已经涨了30%……”
空洞的内容,漫不经心的语气,与地下室正在发生的灾难形成残忍的对比。
“最后一场戏的声音我也做了。”祝岩峰播放吴晓轩在山坡上的片段。
城市遥远的背景噪音,像持续的低吼。风声穿过树林,时大时小。而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有一种几乎听不见的、稳定的低频脉动——不是真的心跳,而是一种类似心跳的节奏,缓慢,沉重,仿佛某种巨大生物在深海中搏动。
“这是什么声音?”李牧好奇地问。
“我们用了地震仪记录的地壳运动低频信号,做了降速处理。”王丹戎说,“我们想营造的是一种‘大地的心跳’——但这是一颗正在冷却的心脏。”
杨简闭上眼睛听了整整一分钟。
“完美。”他睁开眼睛,“就是它。希望即将熄灭的声音。”
下午五点半,当天的集中工作告一段落。杨简让团队休息,自己则留在剪辑室,又从头看了一遍今天调整后的粗剪版本。
两小时十七分钟的电影,他看得极其认真,不时暂停,在笔记本上记录。
电影结束后,剪辑室陷入长久的安静。
窗外,金融街的灯火已经亮起,车流汇成光河。这个城市正在展现它最繁华的一面,但杨简脑子里还回响着地下室的水声,豪宅的杯盏声,还有那低沉如心跳的、渐行渐远的声音。
他想起电影最后一场戏的最后一个镜头:吴晓轩跪在雨中,仰头看着豪宅里闪烁的灯光。雨打在他的脸上,他却在笑。那笑容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碎。
在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死去了。
不是肉体,是相信——相信努力可以改变命运,相信善良会有回报,相信这个世界至少在某些地方是公平的。
那种相信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悲剧。
杨简合上笔记本,关掉显示器。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但电影还远未完成。还有配乐要定,还有混录要做,还有字幕、过审、宣发……无数的细节等着他。
但他不觉得累。相反,一种熟悉的、创作过程中的兴奋感在血管里流动。
这就是他为什么爱电影。不是爱红毯和掌声,是爱这种把一个想法一点点变成真实存在的过程。爱这种用光影和声音构建一个世界,然后邀请观众进入这个世界的能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曼。
“小简,寒武纪项目的初步协议草案出来了,法务部审过了。你什么时候方便看看?”
“发我邮箱,我晚上看。”
“另外,陈允霁博士问,研究院的选址有两个方案,一个是中关村,一个是亦庄,想听听您的意见。”
“约他们明天下午见面聊吧。”
“好的。”
挂掉电话,杨简揉了揉眉心。
芯片、电影、慈善、家庭……他的世界由无数个这样的碎片组成。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揽得太多了。但转念一想,既然能做,那就多做一点,反正也不需要亲力亲为。而且,既然看到了问题,为什么不试着去解决?
离开公司时,已经晚上七点。王军在楼下等着,杨简坐进车里,终于感到一丝疲惫。
“军哥,回家。”他说。
车子驶入夜色,朝着史家胡同的方向开去。窗外,城市的灯火流转,像一部永不落幕的电影。
而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又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
杨简不知道。
......
太平洋在夜色中呼吸,均匀而深邃。这是2016年一月中旬的马里布,夜晚有南加州冬季特有的清冽——不冻骨,却足以让空气绷紧成一片透明的薄膜。
月亮还没有升起,只有星星密集得令人不安,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盐粒,又冷又亮。圣莫妮卡山脉的轮廓沉沉地压在海岸线后方,比夜空更黑、更实。
刚刚从洛杉矶的hoag医院出院的章紫怡刚刚把孩子交给护理,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闻后,她就站在这处马里布豪宅的客厅的落地窗前发着呆,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奥斯卡提名名单的详细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拿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首位华人女演员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准确刺入她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她想起2005年,自己穿着定制礼服走上奥斯卡红毯时的情景。那时她是《艺伎回忆录》的主演,好莱坞大片,斯皮尔伯格监制,罗伯·马歇尔导演——一切都是顶配。她以为自己打开了那扇门,会成为第一个在好莱坞站稳脚跟的华人女星。镁光灯闪烁得让人眩晕,她微笑着,用练习了无数遍的英语回答记者提问。那时候的她,真的以为下一个台阶就是奥斯卡提名。
可是后来呢?
《艺伎回忆录》在奥斯卡上只获得了一些技术类奖项的提名,表演类颗粒无收。影评人称赞她的表演,但也有人说她“还是在演东方奇观”。再后来的《功夫之王》《骑士》《天启四骑士》……一部比一部反响平平。好莱坞给她的角色,总是脱不开某些刻板印象:神秘的东方女子,武功高强的打女,或者是需要被拯救的脆弱形象。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为了演好《一代宗师》里的宫二,她苦练八卦掌,肩膀脱臼两次,指甲断裂无数次。那部电影让她拿遍了华语电影奖项,甚至重返戛纳主竞赛单元。可是在好莱坞的版图上,她好像永远是个“外来者”。
章紫怡放下手机,看向落地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里面的女人依然美丽,眼角有了细纹,但更添风韵。她今年三十六岁了,在女演员这个行当里,已经不算年轻。去年她接下了一部中美合拍片,虽说导演是不怎么出名,但电影却是一个大Ip——哥斯拉。她投入了巨大的热情,甚至自降片酬,就是希望这部片子能成为她重返好莱坞的跳板。但其实她在里面的角色也是一个配角。
可现在,柳亦妃却是以一种非常强势的姿态,先拿了金球奖最佳女主角,现在又提名了奥斯卡影后。
不是通过合拍片,不是通过好莱坞制作,而是通过一部华语电影,一部杨简为她量身打造的电影。
章紫怡想起多年前与杨简的第一次见面,那还是在一谋导演的《十面埋伏》试镜会上。那时的她是一线大明星,而杨简是一个凭借《童话》成名的热门歌手。而柳亦妃呢?她都不知道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反正当时柳亦妃也只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
而后来再见面,柳亦妃虽说只是名气更大了,但杨简却是成为了国际知名的天才导演白、格莱美获奖歌手。
当时的她想要拉近与杨简的关系,但是杨简却是与他保持距离。当时的她也没有过多的纠缠,因为他搭上了艾维·尼沃。
这是一个在美国男性杂志《detail》推出的【2006年权力50人】特辑上,当年41岁的艾维·尼沃位列排行榜的第23位。在Style网站【42岁以下最有权势的男人】的排行第23位;在【好莱坞百大权势】榜中排名第59位,在《名利场》杂志做的【2006新势力】排行榜中第61位杂志当时用“最后的贵族”来评价他,说他是“一位保留着旧式华尔街传统的巨子,通过与全球经济领袖们维系几十年的友情而发挥着自己的力量”。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超级富豪,但这些名头看上去确实挺唬人。
原本以后她会通过艾维·尼沃成功打进好莱坞,并在里面扎根,但是当她再度在奥斯卡上见到杨简和柳亦妃的时候,杨简不但拿奥斯卡如喝水一样简单,还成为了全球排名前十的超级富豪。而柳亦妃,身家竟然也比艾维·尼沃还要丰厚,而且也在S级大片里面出演了女主角,这部S级大片也在全球大卖。
现在,柳亦妃不但身家数百亿美元,在演员这一行,她去年拿到了戛纳影后,今年又拿到了金球奖最佳女主角并提名了奥斯卡影后。
而她呢,与艾维·尼沃分手,经历了一些风波,虽说去年结婚生子,但她与柳亦妃的差距越来越大。
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随即她又想起柳亦妃刚出道时的样子,清纯得像一滴露水。那时候的柳亦妃,演着《金粉世家》里的白秀珠,演技青涩,被媒体批评为“木头美人”。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这个曾经被诟病演技的女人,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因为杨简。
她现在甚至有些埋怨张伟平。如果当年不是因为他,假如杨简成功演出《十面埋伏》,即便当时她对杨简没有男女之情,但大家在一起拍戏那么长的时间,应该也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众所周知,杨简对朋友是非常照顾的。如果她与杨简保持很好的私人关系,说不定她也能拿个顶级电影节的影后甚至提名奥斯卡影后。
章紫怡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戛纳电影节的照片。红毯上,她和柳亦妃有过一张合影。两个人都穿着高级定制礼服,对着镜头微笑。那时柳亦妃刚凭《婚姻故事》拿到戛纳影后,风头正劲。合影时,她能感觉到对方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不是张扬的,是沉静的,知道自己价值在哪里的那种笃定,以及一种对自己演员身份前所未有的自信。
而现在,那种笃定有了进一步的坚实支撑。
章紫怡忽然觉得很累。这些年,她一直在各种身份间切换:国际影星、妻子、母亲、制片人。她努力平衡一切,想要证明女人可以什么都拥有。可是此刻,她突然想问自己: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是奥斯卡那座小金人吗?
是的,她承认,她想。想了很多年。
那不是虚荣,而是一种认证。证明她这些年的挣扎、坚持、跨越文化和语言的努力,都是有价值的。证明一个从bJ胡同里走出来的女孩,可以站在世界电影的最高殿堂。
但现在,可能有人要先她一步拿到那份认证了。而且她有一种直觉,柳亦妃会拿到拿座小金人,因为她背后站着的是杨简,一个活着的传奇人物。
手机震动起来,是经纪人纪灵灵打来的电话。章紫怡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紫怡,看到新闻了吗?”纪灵灵的声音有些激动,“柳亦妃提名奥斯卡了!这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章紫怡下意识地问道。
“我已经联系了几家媒体,我们可以做一个专题访谈,回顾你这些年在国际影坛的奋斗历程。标题我都想好了——《从章紫怡到柳亦妃:华人女星的奥斯卡之路》。我们可以强调你是开拓者,她是在你铺就的道路上走得更远的人……”
章紫怡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经纪人说得对,这确实是个机会。蹭热度,制造话题,维持曝光——这是娱乐圈的生存法则。她太熟悉这套游戏规则了。
可是这一次,她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先不要安排采访。”她轻声说。
“什么?紫怡,这可是热点啊!现在全网的注意力都在奥斯卡提名上,我们必须发声,否则就会被遗忘……”
“我说,先不要安排。”章紫怡的语气坚定了一些,“让我想想。”
挂掉电话,她重新走到落窗前。
山脚下,沿着太平洋海岸公路,稀疏的灯火勾勒出富人别墅的领地——那些落地窗里透出的不是暖黄的家常灯光,而是精心设计的建筑照明,冷白色的,照着空荡的露台和无人跳水的泳池。一月的泳池水该是冰凉的。
潮声是此刻唯一浑厚的声音。不像夏夜的慵懒潮涌,冬季的海浪更有力,拍在沙滩上时带着某种决心,退去时砂砾的嘶嘶声也拖得更长。空气里有海藻的咸腥,混合着某种寒夜里才清晰的、来自旱地灌木的辛辣香气——那是被白天的阳光烘焙过,又在夜晚冷却下来的鼠尾草和桉树的味道。
偶有车灯划过1号公路,光束切开黑暗,瞬间照亮路边银色叶片的海岸仙人掌,随即被弯道吞没。远处,城市光污染在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橙黄,那是洛杉矶永不入睡的脉搏。但在这里,在马里布的这片海滩上,黑暗完整而自主。
一个浪头拍得特别重。潮湿的沙地反射着星辉,泛起瞬息即逝的冷光。
风从海面转来,带着明确的寒意。这似乎让她更加清醒理智了些。
她想起小时候在舞蹈学校练功的日子。冬天的早晨五点,天还没亮,她就要起床去练早功。练功房没有暖气,她穿着单薄的练功服,一遍遍地压腿、下腰。脚趾磨出血,结了痂,再磨破。老师很严格,做不好就要加练。那时候她哭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想过放弃。
因为心里有一个模糊的梦想: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
后来她考进中戏,被张一谋选中演《我的父亲母亲》。再后来是《卧虎藏龙》《英雄》《十面埋伏》《功夫之王》……她一步步走上更大的舞台。每上一个台阶,她都以为离梦想更近了。可是现在她发现,那个最大的舞台,似乎还有一道隐形的门槛。
而柳亦妃,好像轻易就跨过去了。
不,不是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