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网友从另一个角度解读了杨简这条微博:“其实杨简说的‘大家不用受到市场和资本的裹挟’这句话,不只是对他自己说的,也是对所有在天眼体系里做创作的人说的。韩佳女可以在编剧会上为了一个人物的弧光跟同事争论一下午,郭番可以带着勘景组在大西北的戈壁滩上跑上万里路只为找一片最像火星的地表——这些事在资本眼里都是不划算的,在天眼却是被鼓励、被包容的。这就是天眼影业最核心的竞争力:它的前期可以靠杨简的资金堆出来,但现在能做到真正的龙头老大,更多的是靠这种创作文化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有人在评论区里提到了《孤芳不自赏》和乐视。这条评论的措辞非常辛辣:“看看乐视的今天,再看看天眼影业的今天,就知道杨简不上市有多明智。贾会计上市之后,把上市公司的钱通过各种关联交易输送到自己的非上市体系里,最后整个生态崩塌,留下一地鸡毛。杨简从一开始就不上市,不搞资本运作,不玩财务游戏,就是老老实实拍电影。结果呢?乐视眼看就要垮了,天眼影业成为了华语电影工业的标杆。这就是价值观的区别。”
这条评论被赞到了热评第一。
当然,评论区里也有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有人说杨简是在“装清高”,有人说“不上市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财务数据经不起审计”,还有人说“天眼影业的股权结构肯定有问题才不敢上市”。但这些评论很快就淹没在了支持者们的反驳声中——有人贴出了天眼影业历年出品的电影票房和口碑数据表,有人贴出了各大评分平台上杨简电影的超高评分截图,还有人贴出了十几家出品方在《火星救援》宣发期间的协同合作案例,逐条反驳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一条总结式的评论被大量转发:“杨简不上市的逻辑其实很简单——不差钱、怕资本打乱创作节奏。天眼影业自己就是印钞机,不需要靠上市融资;上市之后必须对股东负责,必须追求短期利润,必须压缩创作周期,必须迎合市场口味——这些都会毁掉天眼最核心的竞争力。杨简今天发的这条微博,本质上是在说:我不需要你们的钱,我只想好好拍电影。这种底气,是十几个现象级爆款、几座奥斯卡和金棕榈、全球超过五十亿美元的累计票房给他的,更是他独一无二的投资眼光给的。别人想学也学不来。”
杨简发完微博之后,这件事在他心里就算翻篇了。他没有再去看评论区,也没有关注后续的媒体报道。
第二天早上起来,柳亦妃正在给知意喂奶。小丫头吃奶的时候眼睛半眯着,一只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小脚丫从襁褓里蹬出来,被柳亦妃塞回去又蹬出来,循环往复了不知多少次。知行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正专心致志地啃一个布偶玩具的耳朵,口水把布偶的脑袋浸得湿漉漉的。
“你昨晚发微博了?”柳亦妃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彤彤姐说最近找上门的投行太多,采访的媒体也多,我就简单回复一下。”
柳亦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了杨简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气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被资本和利益裹挟的人,他做什么都有自己的考量。从当年拍《入殓师》的时候就是如此。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出道的小年轻,柏林金熊的光环足够让无数投资方排着队给他送钱,但他偏偏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自己成立公司,自己培养团队,自己搭建体系。十几年过去了,他依然站在那个位置上,做着同样的事。
“对了,”柳亦妃换了个话题,“去洛杉矶的行李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几套便装、洗漱用品,都在箱子里。其他的我让阿尔文在洛杉矶那边都准备了,不用带。”
“好。”杨简走过去,低头在知意的额头上印了一下。小丫头正在专心吃奶,被爸爸亲了一口之后奶也不吃了,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爸爸一眼,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杨简的心被这个笑容熨得平平整整的。
2月22号,正月二十六。
春节的热闹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史家胡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槐树秃枝上的嫩芽比前些天又大了些,米粒变成了绿豆,在清晨的寒风里微微颤动。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树根周围的泥土已经被几场春雨泡得松软,几株早春的荠菜从砖缝里探出头来,绿得鲜亮。
杨简的行李箱靠在沙发旁边。箱子不大,只装了几套换洗的便装和简单的洗漱用品——其他的阿尔文都会在洛杉矶准备好。柳亦妃蹲在箱子旁边,正在做最后一次检查,拉开夹层确认证件和护照都在,又把一件叠好的羊绒衫塞进去,说是洛杉矶这两天降温。
“妈妈,爸爸要去哪儿?”安安抱着悟空玩偶站在正堂门口,还穿着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睛红红的——不是哭了,是刚醒,但确实不太高兴。
“爸爸要去美国,几天就回来。”柳亦妃头也不抬地说。
“几天是几天?”安安追问,语气里有一种六岁孩子特有的较真。
“大概四五天。”
“四五天是几天?四天还是五天?”
柳亦妃终于抬起头,看着小儿子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笑了。“四天。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顺利的话就是四天。”安安把这个信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跑到杨简面前,仰着脸问,“爸爸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杨简蹲下来,双手扶着安安的肩膀。小家伙的肩膀还很小,隔着睡衣能摸到那副单薄的小骨架。他认真地看着安安的眼睛,语气和眼神一样认真:“因为这次爸爸是去工作,不是去玩。每天都要开会、见人、参加活动,没有时间陪你和哥哥。等暑假的时候,爸爸专门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而且过两天,你们就要开学了。”
安安瘪着嘴想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杨简伸出小拇指跟他拉了个钩,安安用力晃了两下,说“盖章”,然后把大拇指按在杨简的大拇指上。这个动作是平平教他的——拉钩之后要盖章,不盖章不算数。
平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他没有穿睡衣,已经自己换好了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是柳亦妃年前给织的,领口有点紧,因为他又长高了。他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等着。等安安和爸爸拉完钩,他才走过来,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杨简。
“这是什么?”杨简接过信封,感觉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张卡片。
“你到了飞机上看。”平平叮嘱杨简不能提前打开。
杨简没有追问,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伸手把平平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平平双手环住杨简的脖子,把脸埋在爸爸的肩窝里。这个动作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小时候他就喜欢这样,把脸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表情。
“我不在家的这几天,你是哥哥,帮我照顾好弟弟妹妹。”杨简轻声说。
“嗯。”平平的声音闷在杨简的肩窝里。
“爸爸,平平肯定会照顾我们的!上次你不在家,平平还帮我系鞋带!”安安在旁边积极补充。
“以后你要学会自己系鞋带。”平平从杨简的怀抱里退出来,“你都是六岁的小朋友了。”
承承也起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羽绒马甲站在廊檐下,特意早起送小叔。承承今年又长高了一些,身板比以前更结实,站姿笔挺,脸上的轮廓也在从少年往青年过渡,眉眼间越来越有杨瑞和李宛灵的影子。他走过来,跟杨简拥抱了一下,然后退开,说:“小叔,路上注意安全。”
乐乐抱着杨简的腿不肯撒手。他刚才还揉着眼睛打哈欠,一听到舅舅要走了,立马清醒了,跑过来像一只小考拉一样挂在杨简的小腿上,脑袋埋得很低,一句话也不说。他平时话最多,像个小话痨,但现在反而一声不吭。杨简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把脸埋在舅舅的肩头。
“等舅舅回来,给你带一个变形金刚。”杨简在他耳边说。
乐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脸还是埋在杨简肩头,声音闷闷的:“真的吗?”
“真的。”
“那还要一个蜘蛛侠的面具。”
“可以。”
“那还要一个钢铁侠的手套,能发光的那个。”乐乐终于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那是讲价的光。
“想要这么啊。”杨简忍俊不禁。
“可是舅舅你说过,出门回来要带礼物的。”乐乐的逻辑非常清晰,“礼物越多,说明你越想我。”
“行,三个都给你带。”
乐乐这才满意地从杨简身上滑下来,回到哥哥们身边。
牛牛和灏灏也被抱了出来。牛牛裹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圆滚滚的,像一颗会走路的小红灯笼。他被李宛灵抱在怀里,看到杨简就伸手喊“小鼠抱”。杨简接过他,小家伙立刻把他的衣领拽住了,力气还不小,使劲往自己这边扯,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鼠不走”。灏灏在杨真怀里,看着哥哥的动作也学着喊了一声“不走”,声音软软糯糯的。
杨简在两个小家伙额头上各亲了一口,然后把牛牛还给李宛灵,又摸了摸灏灏的小脸蛋。
知意和知行在婴儿车里看着这一幕。知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爸爸走过来,立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舞。知行还是那副淡定的模样,躺在婴儿车里啃自己的手指,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眼爸爸,然后又专注地继续啃手指。杨简低头在两个小家伙的额头上各印了一下,知意伸手去抓他的鼻子,被柳亦妃在半空中截住,轻轻握在手心里。
“我很快就回来。”杨简看着柳亦妃。
柳亦妃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开衫,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用那种杨简看了十几年都没看够的眼神看着他,没有说“注意安全”或者“早点回来”之类的话,只是伸手帮他整了整衣服,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这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孩子们都没注意到,但那个温度停留的时间比嘴唇接触的时间要长得多。
“去吧。”柳亦妃退后一步,微微笑着,“飞机上别老看邮件,睡一会儿。”
杨简点了头,又看了院子里的家人们一眼,然后拎起行李箱,走出四合院大门。
上午十点,杨简的湾流G650ER从首都国际机场起飞。
机舱内的座椅被重新调整过,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小会议区。张国榕和梅雁芳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红茶。张国榕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正低头翻阅奥斯卡颁奖礼的流程文件。梅雁芳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丝绒外套,头发梳成了利落的短发,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偶尔侧头跟张国榕低声说两句什么。
他们斜对面坐着的是刘得桦和舒倡。刘得桦穿了一身休闲装,手里翻着一本英文版的《综艺》杂志——这期杂志的封面正是《寄生虫》的剧照。舒倡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卫衣,窝在靠椅上,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正捧着杯热可可慢慢喝。自从凭借《七月与安生》在金马奖拿到影后,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得更加松弛了——不是松懈,是一种被认可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宁静靠在椅子上正闭目养神,胡鸽坐在对面,正低头看书。胡鸽这两年作品节奏放慢了许多,整个人有种沉淀下来的从容。
韩佳女和辛爽坐在一起,两人面前各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韩佳女正在看《药神》的置景进度报告,偶尔侧头跟辛爽讨论某个场景的空间结构是否合理。辛爽是《药神》的副导演,杨简让他去给文木野当助手。
辛爽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调出几张实景照片给韩佳女看,两人低声交流,时而凝眉,时而微微点头。虽然这次去洛杉矶是参加奥斯卡颁奖礼,但《药神》的筹备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韩佳女恨不得把每一天都掰成四十八小时来用。
小白坐在机舱后部靠过道的位置,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杨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颁奖礼彩排时间、媒体采访时段......她把每一条行程都标注了精确的时间节点和备注,格式清爽得像一份上市公司年报。
杨简坐在机舱前部的靠窗位置,窗外是万米高空的云海,白得晃眼。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忽然想起大衣内侧口袋里的那封信。他伸手把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硬卡纸。
翻开之后,杨简愣住了。
是一幅画。
平平画的。画面上是一架飞机,飞机的舷窗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只有一个侧脸的轮廓,但杨简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飞机的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夜空中挂满了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用荧光笔画的,在日光下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如果放在黑暗里,那些星星一定会发光。画面下方,是平平一笔一划写的两行字,字体端正得不像六岁孩子的手笔:
“爸爸,天上的星星会帮你照亮去美国的路。我们等你回家。——平平”
杨简把这张画端详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荧光笔画的星星,划过舷窗里那个小小的侧脸轮廓,划过那两行端端正正的字。然后他小心地把画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大衣内侧口袋——那个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靠窗的云海还在翻滚,机舱里安静而温暖。
起飞约两小时后,杨简才重新睁开眼睛。小白听到动静,立刻拿着行程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干练。
小助理也成长起来了啊。她翻开行程表,开始逐条汇报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今晚落地之后,阿尔文和马丁会在机场接机。从机场直接去比弗利山庄的庄园,车程大约四十分钟。马丁说有一些事情需要当面跟你汇报,如果简哥你不累的话。”
杨简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没有正式安排,大家可以倒时差。明天下午,尼克尔森先生、沃伦·比蒂先生和莱昂纳多先生他们可能会过来——马丁说他们知道简哥到洛杉矶了,都想见见你。”小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天下午五点半,颁奖礼正式开始。红毯仪式从下午三点开始,我们剧组的出场时间安排在四点十五分左右。红毯结束后有短暂的媒体采访区停留,然后直接进入杜比剧院。颁奖礼预计持续三个半小时,晚上九点左右结束。结束后是奥斯卡官方晚宴,晚宴大概到十一点半结束。”
飞机穿越国际日期变更线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从白天变成了白天——追着太阳飞的结果就是这一整天格外的长,太阳似乎永远挂在天上。杨简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临出门前,安安抱着他的腿问“四五天是几天”的样子,想起平平把信封塞进他手里时的开心,想起乐乐挂在他小腿上不撒手的那种耍无赖式的撒娇,想起牛牛和灏灏软软糯糯地喊着“小鼠/啾啾不走”,想起柳亦妃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碰的那一下。
才离开家几个小时,他就开始想他们了。
飞机在太平洋时间2月22号上午八点左右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洛杉矶的天空是一种干燥而明亮的蓝色,阳光很好,棕榈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海洋气息。
阿尔文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满头银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站在停机坪旁边,身姿笔挺得像一棵老橡树。他身后是一列四辆劳斯莱斯和几辆凯迪拉克,每辆车的引擎盖都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马丁站在他旁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敞着领口,看到杨简走下舷梯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一个真诚而克制的笑容。
“杨,欢迎回来。”马丁上前一步,跟杨简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阿尔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指挥人去搬行李。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而精准。
张国榕、梅雁芳、刘得桦、宁静、舒倡、胡鸽、韩佳女、辛爽依次走下舷梯,许宏远带着安保团队分散在四周,目光警惕而低调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王军则是上前和查德,卡米拉他们打招呼。
王军和美国这边的安保团队比较熟悉,虽然英语水平不行,但很神奇的时候晒暖供方可以凭借简单英语词汇和手势进行沟通。
一行人上了车,车队驶离机场,沿着海岸线向北,穿过圣塔莫尼卡的棕榈树大道,进入比弗利山的地界。
转入塔格罗夫大道,在转入安静的私人道路,在道路的尽头,就是杨简占地将近四英亩的庄园。花园里种着成排的加州橡树和柠檬树。此刻柠檬树上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实,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尔文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主别墅的客厅里摆好了鲜花和水果,每一个房间的窗帘都拉到最合适的角度让阳光恰到好处地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薰味。每位客人的房间都根据他们的喜好做了调整——张国榕的房间放了插花和几本摄影画册,梅雁芳的房间准备了无糖的茶点和她习惯用的枕头硬度,舒倡的房间窗台上放了一盆盛开的白色蝴蝶兰。
张国榕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笑着说每次来这都觉得是来度假的。梅雁芳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里的草莓咬了一口,点头说比五星级酒店舒服。刘得桦站在书架前翻看一本关于加州建筑的书,说这里安静得不像在洛杉矶。
韩佳女则已经打开了电脑,坐在客厅靠窗的桌子旁边,继续跟辛爽讨论《药神》的置景方案,完全没把窗外的阳光和喷泉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