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文为大家分配好房间，安排佣人把行李送上去。
杨简在书房里坐了下来。阿尔文给他泡了一杯大吉岭红茶。马丁坐在书桌对面的皮椅上，等一切安顿好后，开始正式向杨简汇报。
“《寄生虫》的公关情况非常顺利。”马丁打开手里的文件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学院内部的口碑反馈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今年我们没有采取海量的广告轰炸策略，而是把重心放在了评委放映会的质量上。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我们在洛杉矶、纽约、伦敦、巴黎四个城市一共举办了超过四十场专题放映会，每一场放映会结束后的问答环节，我们都有主创成员出席——张先生和梅女士各参加了将近十场，他们在问答环节的表现非常出色，真诚而有深度，给很多评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马丁翻到下一页，继续说：“从目前收到的反馈来看，最佳外语片和最佳原创剧本没有悬念——超过半数的评委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表示把票投给了《寄生虫》，理由是《寄生虫》的故事结构和叙事层次在全球范围内引发的讨论热度是其他任何一部提名作品都无法比拟的。最佳导演的票数目前看来是最分散的，但从我们掌握的数据来看，《寄生虫》在评委中的支持率排在首位，不过因为是一部华语电影，所以领先第二的《月光男孩》和《血战钢锯岭》并不多，但这也足够了。最佳影片的竞争最为胶着，《寄生虫》和《月光男孩》都在第一梯队，票数非常接近，不过我从学院几位老朋友那里得到的消息，最佳影片的投票在投票截止的时候，还是排名第一。老朋友们告诉我，我们能赢，是因为我们有一个独特的优势——《寄生虫》的群戏表演让演员分会那边的票仓高度集中在它身上，而演员分会在整个学院中的投票权重是非常可观的。”
杨简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表态。在他记忆里，前世这一届的奥斯卡就很魔幻，《爱乐之城》剧组都已经手握最佳影片小金人了开始庆祝并发表获奖感言了，组委会突然冲上台纠正——真正的最佳影片得主是《月光男孩》，你就说魔幻不魔幻？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马丁，你觉得今年最大的变数是什么？”
马丁想了想，坦诚地回答：“正治正确的大环境。今年是大选年之后的第一个奥斯卡，学院内部的氛围比往年更加敏感。在这种大环境下，《寄生虫》作为一部全亚洲面孔、全非英语台词的外语片，能不能拿到最佳影片，不完全是电影本身的问题。即便我们得票第一，投票也已经截止，依然不是百分百保险。当然，这些年我们的努力也是成果的，足以让学院内部的审查看在眼里。黑宫那位虽然刚上台一个多月，但他对好莱坞的态度很强硬，这种强硬反而可能会激发学院内部的反叛情绪——他们会更倾向于把票投给一部‘被黑宫不喜欢’的华夏电影，而《寄生虫》恰好符合这个条件。”
“你继续关注。能拿最好，拿不到也无妨。《寄生虫》在这个颁奖季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荣誉，奥斯卡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马丁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对杨你来说是锦上添花，但对整个团队来说，这座奖杯的意义可能更重。张先生和梅女士为这部片子付出了不少努力，如果能在奥斯卡上有所斩获，对他们来说会是职业生涯中最高光的时刻之一。
杨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亲自来。”
几年前，杨简想要凭借一部华语电影拿到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但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强烈的想法了。但还是那个原因，这部电影可以贴上他个人的标签，但为这部电影付出的却不止她一个人，是整个剧组的付出。
马丁合上文件夹，接下来的话题显然比奥斯卡更加重要。他的语气也变得比之前更为审慎。
“唐纳德在1月20号宣誓就职，到现在刚过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已经签署了十几项行政令，其中两项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娱乐产业——一项是关于移民政策的，另一项是关于贸易协定的。移民政策方面，一些外籍导演和演员的签证审批开始出现延迟，我们正在筹备的《寄生虫》后续的北美艺术院线长线放映，有几个关键岗位的外籍工作人员签证被卡在移民局，至今没有批下来。贸易协定方面，唐纳德的团队正在酝酿对进口文化产品加征关税，如果这项政策落地，我们在北美的发行业务成本将会大幅上升。”
“还有一点——”马丁压低了一些声音，“黑宫虽然没有直接点名新世界影业，但其贸易顾问已经开始在内部会议上提到‘好莱坞里的华夏资本’，而且最近有风声说，财政部的外国投资委员会可能会加强对华夏在美文化投资的审查力度。目前这些还只是风声，但如果我们不提前布局，一旦政策收紧，我们在北美的业务线可能会受到全面影响。”
杨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份跟自己关系不大的行业报告。
片刻后，他开口了。“马丁，你回想一下过去这些年我让你和威廉一起做的事情。”
“我们游说过多少位议员？象党的、驴党的，从参议院到众议院，从拨款委员会到外交关系委员会到司法委员会。这些年我们在政治游说上的投入，加起来超过5亿美元。这些投入不是白花的。唐纳德上任之后确实在推行强势政策，但他推行的每一项政策都需要国会的支持才能落地。而国会里，有相当一部分议员是拿了我们好处的。”
“另外，”杨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当年我在纽约第一次和唐纳德会面，他在他的办公室里给了我一个承诺——一旦他当选，会保证我在美国的利益不受到损害。政客的承诺确实一文不值，但结合过去我们的布局，以及我们不是这届政府的敌人，更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还有，唐纳德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重视个人关系。只要你让他觉得你是‘他的人’，他会不遗余力地保护你。我和他之间的私人关系没有多深，但你却是‘他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在美国以及全球的影响力。我虽然不是美国人，但我能影响相当一部分选民，”
马丁听完，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晚餐是阿尔文亲自安排的。在庄园的主餐厅里，一张可容纳二十人同时就餐的胡桃木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暖黄色的烛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让所有人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晚餐的菜单是中西结合的——前菜是凯撒沙拉配烤面包丁，主菜是慢烤牛肋排和清蒸东星斑，甜点是阿尔文专门从比弗利山庄一家老牌法式甜品店订制的焦糖布丁，配了从伊慕酒庄收购的雷司令。
张国榕尝了一口清蒸东星斑，眉毛挑了起来，说这个鱼做得比他在香江吃的还好，说着转头问阿尔文是不是专门请了华夏厨师。阿尔文微微鞠了一躬说庄园里有两位华夏厨师，一位擅长粤菜，一位擅长闽菜，清蒸东星斑正是这位粤菜大厨的拿手菜。梅雁芳尝了一口焦糖布丁，对众人说这个你一定要尝尝。
晚餐结束后，马丁向杨简告辞，说明天下午会再来跟他对一遍颁奖礼流程的最后细节。阿尔文带着佣人们收拾餐厅，引导各位客人回各自的房间休息。庄园的夜安静而深沉，窗外隐约能听到喷泉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加州的夜晚比bJ要干燥得多，空气里带着桉树和柠檬的清香。
杨简回到自己的主卧套房，洗了澡换上睡衣，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柳亦妃发来的几条微信，是bJ时间今天早上发的——一张照片，知意和知行并排躺在爬行垫上，知意翻过来了正得意地仰着小脑袋，知行还在专注地研究自己的手指。配文只有一行字：“两个小家伙已经醒来啦，知意翻了三次身，知行还是不肯翻。”
杨简看了看时间——bJ时间比洛杉矶时间快十六个小时，此刻bJ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拨通了视频通话。
几秒钟后，柳亦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旁边挤着几个小脑袋。
“爸爸！”安安的脸几乎把整个屏幕占满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到了吗？你有没有想我鸭？平平你快来跟爸爸说话！”
平平的脸从屏幕边缘挤进来，他的表情比安安平静得多，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他问：“爸爸，你看到我给你的画了吗？”
“看到了。”杨简把信封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抽出那张画，举到镜头前，“我现在就放在床头，每天晚上都能看到。”
平平看到了自己的画被爸爸这样珍藏着，嘴角微微咧开，然后眉毛弯起来。
“那些星星——”平平顿了一下，“我用了荧光笔，晚上关灯了能看到。”
“我晚上就试试。”杨简笑着说。
承承的脸也挤进了屏幕，他问小叔奥斯卡颁奖礼是不是后天。杨简说是后天，他们这边的后天，你们那边的后天晚上就能看到新闻了。承承点了点头说小叔加油。他那张略带稚气的脸上，眼神认真而笃定。
杨简又问了几个孩子今天在家的情况，承承说早上带弟弟们在院子里踢球了，乐乐抢球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但他没哭。杨简问乐乐膝盖还疼不疼，屏幕外立刻传来乐乐中气十足的声音：“不疼！舅舅我不疼！我是男子汉！”杨简笑了，说男子汉也要注意安全，不能因为不疼就随便摔跤。
柳亦妃把屏幕转回自己，看着杨简，轻声问：“累不累？”
“还好，飞机上睡了一觉。”
“那就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见朋友？”
“嗯。”杨简看着屏幕里柳亦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了十多年都没看够的温度。他说：“你们早点睡，我后天结束后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
“好。”柳亦妃笑了，那个笑容隔着屏幕、隔着一万多公里和十六个小时的时差，依然让杨简觉得她就在自己身边。她说：“晚安，小剪子。”
“晚安，茜茜。”杨简压低声音，对着屏幕轻轻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
挂掉视频之后，杨简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房间里的灯。黑暗中，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平平的那张画——那些用荧光笔画的星星，果然在黑暗中发出了淡淡的、蓝绿色的微光。光芒很弱，但足够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星座。
他躺在黑暗中，看着那几颗发光的星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窗外的喷泉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词的安眠曲。
第二天下午，比弗利山庄的阳光好得像是被谁专门调过色。湛蓝的天，翠绿的草坪，柠檬树上金黄的果实，一切都鲜亮得不真实。庄园的佣人们从上午就开始忙碌——草坪上的户外沙发被重新布置过，遮阳伞撑开，泳池边的吧台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香槟，烧烤架已经在侧院架起来了，炭火的香味被微风带到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到的是尼克尔森。这老混蛋开着一辆墨绿色老爷车驶入庄园大门，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打开了——他的小女儿洛琳从车上跳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牛仔裤，帆布鞋，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光，笑起来的时候张扬而迷人。
尼克尔森从驾驶座上艰难地挪了出来。杨简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远远看到他下车时的那个动作，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曾经在《飞越疯人院》里用一双锐利到近乎疯狂的眼睛征服全世界的男人，此刻的体型已经完全失控了。他的体重目测至少85KG往上，肚腩把一件宽松的夏威夷衬衫撑得扣子随时可能崩开，领口敞着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赘肉，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撇，像一个被吹胀的气球在缓慢地漂移。他的头发还是那种标志性的往后梳的发型，但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在无数经典电影里燃烧过、疯狂过、大笑过的眼睛——还保留着年轻时的一丝锐利。
“杨！哈哈，你这混蛋终于来洛杉矶了。”老混蛋隔着老远就张开双臂，声音还是那个沙哑而中气十足的招牌嗓门，“你看看你，又是一年没见，你怎么一点都没变？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华夏仙丹？”
杨简走下台阶，跟老混蛋拥抱了一下。这一抱，杨简更直观地感受到了尼克尔森的体重——他的双臂几乎环不住尼克尔森的后背，手掌拍上去的感觉不是拍在背上，是拍在一堵柔软的墙上。
“你胖了多少？”杨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老混蛋，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的委婉，“上次见你还没这么重。”
“哎呀，别说这个。”老混蛋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我现在的人生信条是——只要能走得动路，就说明还不够胖。”他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草坪上回荡。
洛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起来像是在说“我跟他说过一百遍了”。
“你笑什么？”杨简看着老混蛋的眼睛，“我认真的。你这体重太危险了。你现在多重？”
“也就三百磅出头。”老混蛋说得云淡风轻。
“三百五往上。”洛琳在后面无情地拆穿了他，“上次体检的时候医生差点疯了。”
“医生总是喜欢夸大其词。”老混蛋不以为意，走到吧台前拿起一杯香槟，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这才是人生。”
洛琳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香槟杯拿走了，换了一杯柠檬水塞进他手里。
“嘿！”尼克尔森抗议。
“你这混蛋今年快八十了。”杨简在一旁帮腔，“你不想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关系？”老混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乖乖地拿着那杯柠檬水没放下，“我活了快八十年，拍了六十多部电影，睡了数不清的女人，喝了能灌满一个游泳池的酒。说句不好听的，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重要的是——”他举起柠檬水杯，做了个碰杯的手势，“及时行乐。活着的时候要开心，懂吗？”
这个观点很快得到了刚到的小李子的赞同。莱昂纳多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白色休闲裤，墨镜挂在领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他正好听到了尼克尔森最后那句话，立刻走过来大力点头。
“老杰克说得对。”小李子从吧台上拿起一杯香槟，跟尼克尔森的柠檬水杯碰了一下，“及时行乐才是人生的真谛。杨、洛琳，你们不要老是试图跟一个享乐主义者谈健康，他会用享乐主义的逻辑打败你。”
“你们两个享乐主义者在这一点上倒是意外地团结。”杨简有些好笑地摇头。
“那是因为我们是聪明人。”老混蛋冲小李子挤了挤眼睛，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看起来像一只胖乎乎的、狡黠的老猫。
小李子哈哈大笑，然后转头看向杨简，收起笑声，认真地张开双臂：“杨，好久不见。”他现在的状态比前两年好了不少——自从拿了奥斯卡影帝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瘦了一些，气色也更好了。
杨简跟小李子拥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背。
“对了杨，我们那部《火星救援》真的太棒了。”小李子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哇喔，我看到新闻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在华夏拿到了超过100亿Rmb的票房，这简直太酷了。”
小李子继续说道：“单一市场能超过15亿美元，没有任何一部电影做到。这太令人震惊了。”
“票房是观众给的面子。”杨简笑着说，“电影本身还有很多不足。”
“杨，你这一点太让人讨厌了。”小李子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你知道吗，每次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想打你。你的电影在华夏市场一个人口基数庞大的国家拿到了百亿票房。等到全球上映，全球票房加起来更是天文数字——你跟我说还有不足？你要不要给其他导演留点活路？”
《火星救援》会在3月中旬相继在欧美日韩东南亚上映。具体能拿多少票房他不清楚，但结合庞大的粉丝群体和书迷，拿几个亿美元应该是没问题的。
“就是，你们华夏人不是经常说吗？过分谦虚就是骄傲。”老混蛋附和。
沃伦·比蒂和安妮特·贝宁并肩走来。沃伦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西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尼克尔森少一些，但同样是是标准的老人模样。安妮特挽着他的手臂，一袭浅蓝色的长裙，笑起来优雅而温暖。两人走在草坪上，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对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璧人。
“沃伦，安妮。”杨简迎上去，跟两人分别拥抱。
“杨，每年这时候都盼着你来，大家就能找机会聚聚。”沃伦笑着说。
“沃伦说得对。杨一来，我们就都往这跑。”安妮特笑着说，又转头看向老混蛋，语气微微严厉了几分，“杰克，你又胖了。”
“你也这么说？”老混蛋一脸被背叛的表情，“我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没有人会站在你这个体型这边。”安妮特毫不留情。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