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在一旁，张建国捅了捅身旁的王长贵，压低声音问道：“老王，你说王老太太他们村的干部，知不知道今晚这事儿？”
王长贵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不好说。闹出这么大动静，按理说应该有人去打过招呼才对。”
“可咱们在这儿站了大半宿，也没见他们村的干部露过面。”张建国搓了把手，目光扫向远处那片被雷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天际线，“总不至于……没人通知他们吧？”
话音刚落，头顶猛然炸开一道惊雷。
那道雷光粗壮如柱，从天穹正中笔直劈落，砸在远处怨灵聚集的区域。
雷光炸裂的瞬间，无数细密的电弧如银蛇般向四面八方窜开，被击中的怨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刺目的白光中化为虚无。
雷光散去后，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焦灼的气息，以及淡淡的臭氧味。
那是九天雷海大阵在发威。
从傍晚开始，这座大阵便一直悬在头顶，像一柄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云层中雷光隐现，时不时劈下一道，精准地收割着怨灵恶鬼的性命。
每一次雷光炸响，地面都会随之微微震颤，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这股毁灭性的力量而颤抖。
而与这座杀阵遥相呼应的，是脚下那座流转不息的阴阳八卦阵。
那是一座直径近百米的巨型阵法，以王玉华家的院落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开来。
阵法边缘，八道符文凝聚而成的光柱冲天而起，分别对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
阵纹在地面上缓缓流转，黑白二色的阴阳鱼在阵心处首尾相衔，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会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向外荡开，将试图冲破屏障的怨灵恶鬼狠狠地弹回去。
困阵与杀阵，一上一下，一刚一柔，将整片战场封锁得密不透风。
而在两座大阵的笼罩之下，真正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阵内，数百具重甲骷髅战士排成整齐的队列，手持弯刀，如潮水般涌入怨灵群中。
它们的脚步沉重而整齐，铁甲摩擦声与骨骼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音。
为首那具骷髅战士眼眶中幽蓝魂火一跳，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圆弧，刀锋所过之处，三只怨灵的魂体如纸帛般被齐齐斩断。
断裂的魂体还没来得及消散，便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朝着悬于半空的亡归剑飘去。
亡归剑身黑雾翻涌，剑刃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仿佛血管般微微搏动。
每一缕鬼气被吸入剑身，那些纹路便会明亮一分，剑身的嗡鸣声也随之愈发低沉浑厚，如一头正在进食的远古凶兽发出的满足低吟。
骷髅战士们仿佛受到了剑意的鼓舞，攻势愈发凶猛。
一具骷髅战士弯刀横扫，将一只恶鬼拦腰斩断；另一具骷髅侧身避开一只怨灵的扑击，反手一刀劈碎了它的颅骨。
刀光闪烁间，怨灵恶鬼的残肢断骸四处飞溅，魂体破碎时发出的凄厉哀嚎此起彼伏，在阵内回荡不休。
而那些破碎的魂体，无一例外，都被亡归剑精准地捕获、吸收。
剑身上的暗红纹路越来越亮，黑雾翻涌得愈发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剑中苏醒。
战场中央，墨尘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拨动，音波如水纹般荡开，精准地指挥着骷髅战士的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合围、每一次收割。
他偶尔抬眼扫一下亡归剑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满意的弧度，仿佛在看一件正在被精心打磨的作品。
少姜端着茶盘从人群中走出，正好听见张建国的嘀咕，微微一笑：“两位伯伯不必担心，我家张伯今天下午就去王老太太他们村里，跟那边的干部通过气了。”
王长贵一愣：“下午就去过了？”
少姜点头，将茶盘放在一旁的木桌上，不紧不慢地给二人各斟了一杯茶：“张伯做事向来周到，这么大的阵仗，总不能让人家村里的干部蒙在鼓里。他下午亲自去了一趟，跟村长和支书都打了招呼，说是‘夜里可能会有一些动静，不必惊慌，也不要靠近’。”
张建国接过茶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寻思着，别打完仗还得跟人解释起来费劲。”
少姜掩唇轻笑：“张伯伯放心，我家公子说了，今夜之事，不会牵扯无辜百姓。”
王长贵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长舒一口气：“还是曹家小公子想得周到。咱们这些老骨头，光顾着看热闹，倒把正事给忘了。”
他话音刚落，头顶又是一道雷光劈落。这一次的雷光比方才那道更加粗壮，几乎是贴着阴阳八卦阵的边缘擦过，将一队试图从侧翼迂回的怨灵劈得魂飞魄散。
雷光炸裂的瞬间，强光照得整片院落亮如白昼，连人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才滚滚而至，震得人胸腔发闷。
雷光散去后，被击中的区域留下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灼味。
而在那片焦黑的边缘，几具骷髅战士已经踩着余烬冲了上去，弯刀劈落，将几只被雷光震得晕头转向的恶鬼收割殆尽。
破碎的魂体化作灰白色雾气，再次被亡归剑吸入剑身。
墨尘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一道音波荡开，将几只趁机靠近的怨灵震退。
他侧过头，冲王长贵眨了眨眼：“两位伯伯，我这位老管家办事，那可是出了名的靠谱。”
王长贵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有些好奇地追问：“哦？怎么个靠谱法？”
墨尘半真半假地笑了笑，手指在弦上漫不经心地滑动着，发出几声零落的音符：“我听我妹妹若冰说，我上一世的时候，张伯就已经跟着我了。后来我又听张伯自己念叨过——说我不在王府的那些年，上万年大小事务，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顿了顿，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勾，音波如涟漪般荡开：“您想想，上万年，偌大一座九幽王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得有多少事要操心？他能一个人撑下来，还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要是还不算靠谱，那世上就没有靠谱的人了。”
王长贵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感慨道：“上万年……那可真是不容易。”
张建国也连连点头：“怪不得你这边打得热火朝天，他还能抽出空去村里通气——原来是老成精的人物了。”
墨尘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音波再次覆盖战场。
阵内，骷髅战士的攻势愈发猛烈。在墨尘的音波指挥下，它们不再分散追击，而是结成数个小型战阵，以扇形向前推进。
弯刀起落间，怨灵恶鬼成片倒下，破碎的魂体化作灰白色的雾气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亡归剑中。
剑身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黑雾翻涌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暗红色的纹路已经遍布整个剑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剑中缓缓睁开双眼。
苏婉晴听到墨尘那句“上万年”时，指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目光却有些飘远，仿佛透过眼前这个怀抱琵琶、端坐小椅的七岁孩童，看见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影子。
昨天上午第二节课，她抱着一摞教案推开教室门，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男孩和其他学生一起站起来，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老师好”。
她点头示意，翻开课本，开始讲解课文。
那堂课平平无奇，和往常的任何一节语文课都没有区别。
那个男孩听课的时候会认真记笔记，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答得中规中矩，既不突出也不捣乱——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小学生。
谁能想到，那个“普通的小学生”，此刻正坐在雷光与怨灵交织的战场中央，指尖拨动琵琶弦，轻描淡写地说出“上万年”这样的字眼？
仿佛是为了呼应她心中的震撼，头顶的九天雷海大阵再次轰鸣。这一次，三道雷光几乎同时劈落，呈品字形砸入怨灵最密集的区域。
雷光炸裂的瞬间，地面剧烈震颤，阴阳八卦阵的阵纹骤然亮起，黑白二色的阴阳鱼加速旋转，将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牢牢锁在阵法之内，不让一丝一毫外泄。
雷光散去后，那片区域的地面一片焦黑，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而被雷光犁过的区域内，残存的几只恶鬼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紧随其后的骷髅战士乱刀砍翻，魂体化作雾气，被亡归剑鲸吞而去。
墨尘的琵琶声微微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苏老师，我猜您正在想——以前我走进教室喊‘老师好’的时候，是不是装的？”
苏婉晴猛地回过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墨尘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音波荡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得意：“答案是——当然是装的。不过嘛，装的久了，也就成习惯了。您要是哪天看见我恭恭敬敬喊您‘老师好’，也别觉得别扭——那是我在怀念当一个普通小学生的感觉呢。”
墨尘话落，曹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婉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苏老师，习惯就好。”
苏婉晴微微一怔。
她听懂了。那句话里藏着的，远不止是字面上的安慰——更是一句含蓄的提醒，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抬起头，看向战场中央那个怀抱琵琶的七岁身影。
琵琶声依旧在夜空中回荡，音波如潮水般漫过战场，精准地收割着怨灵恶鬼的生机。阵内，骷髅战士的弯刀在雷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每一次挥落，都有一片怨灵化作破碎的魂光。
而那些魂光，无一例外，都被悬于半空的亡归剑吸入剑身，转化为更加磅礴的力量。
那个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指尖在弦上翻飞如蝶，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笑意——仿佛这场厮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演奏。
可她知道，那具小小的躯壳里，住着的早已不是那个会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认真记笔记、被点名回答问题时还会紧张得结巴一下的小学生了。
那个叫曹明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此刻端坐于战场中央、以音波为刃、以亡魂为兵的，是九幽王墨尘——一个活了上万年、杀伐决断、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地府王者。
苏婉晴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是惋惜？是释然？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只知道，从她踏入这片战场的那一刻起，那个课堂上偶尔会走神、被她点名回答问题时挠着头憨笑的男孩，就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记忆里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弹指间屠灭万千怨灵、谈笑间布下滔天大局的九幽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像是回应曹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习惯了。”
头顶，雷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雷光没有劈落，而是在云层中蜿蜒游走，将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阴阳八卦阵的阵纹也随之亮起，黑白二色的光芒交织流转，与天上的雷光遥遥呼应。
困阵与杀阵，一上一下，将这片战场牢牢锁住。
而在两座大阵的中心，那个怀抱琵琶的七岁孩童，依然端坐如初，指尖在弦上翻飞，仿佛这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不过是他漫长岁月中，又一场寻常的演奏。
阵内，骷髅战士的刀光依旧在闪烁，亡归剑的嗡鸣依旧在回荡，而那片灰白色的雾气洪流，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剑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