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延长的生命?正如我所对你期待的那样。”
“唐禄”唇角带笑,盯着身手矫健的长生,孔昭意竟然能从他的眼中看见类似欣慰、骄傲的情绪波动。
那目光落在长生的身上,像是艺术大家正在仔细端详一件耗费半生心血打磨、终于完成展出的艺术品。
他带着褶皱的眼角,甚至都漾开几分近乎满足的笑意。
右手虚虚朝着被掀翻到门外的长生抬了抬,就像从前在地下实验室里,隔着防弹玻璃描摹她的轮廓。
可下一秒,他的视线便从少女身上收了回来,落在几步之外的孔昭仪身上。
浅棕褐的眼珠微微一转,带着一种俯瞰蝼蚁一般的漫不经心,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是你?”
圣约翰的语气裹在唐禄苍老的音色中,奇异地透出一股清亮,和这张被南边海风吹拂了几十年的苍老面容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我知道你。就是你毁了我们在春城的一切。”
“空间和植物双系异能么?嗯……的确很奇特。”
“尤其……是你的空间异能。”
对于圣约翰对自己的了解,孔昭意丝毫不意外,毕竟之前在清理春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就曾有无人机监视过那里。
他知道自己的异能不稀奇,但是他却特意点出空间异能的特殊,这就很奇怪了。
圣约翰见孔昭意的脸色变了变,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语气里的赞许像是古时候的贵族正在表扬一个家仆。
“能把我的作品培养到如今这个地步,你做得很好。”
孔昭意眯了眯眼,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体内能量涌动,但又被她压了下去。
那双永远沉静如海的眼睛此刻覆上一层薄冰,她看着轮椅上这个躲在唐禄躯体中的灵魂。
喉间忍不住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什么叫他的作品?
什么叫做得不错?
圣约翰口中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会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几十倍的丧尸王时,不惜拼上性命生啃丧尸王头颅,也要救下她和康乐的人。
是在重生后,会跟着所有人,拼命吸收书本知识和生活常识来补全自己灵魂的人。
是会在所有人都被动乱的梦境异能拖进梦里时,几乎赌上自己所有的能量,去尽可能把所有人安稳护下来的人。
不是被关在实验室里,注射了芯片,毫无人权毫无尊严的冰冷实验体。
这份轻飘飘的称赞,像是一把淬着毒药的刀子,既捅向了长生挣脱牢笼重新生活的勇气,也碾碎了她对长生处处回护两世并肩的真心。
孔昭意的下颌绷紧,呼吸也沉了半分,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长生就动了。
她手中紧紧握着短刀,踩着地板上的碎木屑,一步一步朝着轮椅靠近。
靴底碾过细碎的木屑,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
声响细微,在这午夜的寂静小楼里却十分清晰。
直到鞋尖几乎要碰到轮椅的金属踏板,她才停下脚步,垂着眼眸,认真盯着这双她看了前世今生加起来看了二十多年的眼睛。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待在自己的身体里?”
长生的声音很轻,不像刚刚对峙时那样锋芒毕露,反倒像是在随口说一句:今天晚上居然有月亮。
圣约翰原本还带着欣慰的笑意淡了点,眼底的光都沉了下来。
他靠在轮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中带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滞涩。
“这是神主对我的惩罚。”
再次听见这个称呼,孔昭意脑中那根对危机十分敏感的神经跳了跳。
“神主?”
她朝前一步,下意识伸手将长生拉到自己身后。
“你们口中的神主,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猛地戳破了圣约翰脸上那层维持着平静的假面。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褪的一干二净,浅棕褐色的眼珠猛地覆上一层阴鸷的戾气。
皱着皮的手猝然攥紧了轮椅的扶手,直接因为用力而凸起,泛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白来。
那股突如其来的怒意几乎要冲破他刻意维持的云淡风轻,连空气中都仿佛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甜腻气息。
——是牵引着穿袍子的人的那种能量。
但是下一秒,圣约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强行把那股翻涌的愤恨情绪压了下去。
板着一张脸,训斥着孔昭意:“不准对神主不敬。”
他看似是在训斥孔昭意,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虚张声势的虔诚。
不论是长生还是孔昭意,都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那根本不是对所谓的神主的敬畏,而是连提起名字都要被灼伤的、深入骨髓的怨怼。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真实情绪泄露,圣约翰轻咳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长长呼出一口气之后,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想来你们已经见过那个被放进我身体里,替代我的蠢货了。”
但是朝夕相对十几年,十分熟悉他一举一动的长生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根本没接圣约翰的废话,反而从孔昭意身后走出来,重新凑到他面前。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老人皱巴巴的脸颊,声音里带着点狡黠的探究。
“博士,你究竟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才会被你的神主惩罚?”
这句话直接踩中了圣约翰深埋心底的逆鳞。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有一团烈火要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将这具日渐衰老的躯体烧得粉碎。
但最终,圣约翰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嘶哑的音节,就再没说出什么了。
长生的视线紧盯着他,并不愿意放弃挖掘他心中的秘密。
于是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这令他不适的氛围,但却绝望地想起,这具身体伤了腿。
——他哪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