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清青也目送着那道剑光远去,而后看向闻砚,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柔声问道:“师兄,你还不回书院去看看吗?”
“先生的像……已经塑好了,就差由我们送进文庙供奉了。”
清白书院规矩,每任院长过世后,按其功德塑白玉像,由每任弟子抬进文庙,受香火供奉。
闻砚并未回答,回头看向张子乾。
“师兄!”孔清青语气加重。
闻砚终于看向师妹,轻轻摇头,嘴角勾勒出一抹苦笑:“罢了,我已被书院除名,又是书院罪徒,岂有脸面送先生进文庙?”
孔清青柳眉倒竖,重重一跺脚,冷哼道:“你现在跟我进书院!我看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我们!”
闻砚望向远方,目光迷离,摆手说道:“规矩就是规矩,规矩就在那里,不能再犯书院规矩了。”
“你到底是碍于书院规矩,还是不想跟我回去?”孔清青一甩衣袖,满脸怒容,“你还是舍不得你的大玄!”
闻砚不再言语,也不敢再看师妹。
孔清青一看他这副样子,更加生气了:
“你自己还有几年寿命不知道吗?”
“难道大玄离了你就会亡国?”
“不管你了,随你自己去吧!”
闻砚不敢说话,只是满脸苦笑,望着师妹化作浩然气远去。
柳槐眼看着一切都算尘埃落定,向前一步,弯腰作揖,恭敬说道:“圣上,柳槐就先行辞去了。”
张子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你果真是江湖中的少年英才,只是钟铠钧不是寻常修士,你不必妄自菲薄。”
“你先自行回关家去吧,至于棺材一事,一切照旧,日后朕还有重重有赏。”
柳槐目光灼热,鼓起勇气抬头与张子乾对视着,小声道:“圣上,我不求任何赏赐,只求圣上能对我的枪法指点一二。”
张子乾微微蹙眉,目光扫过柳槐俊美的脸庞,不动声色的看向国师莫莲。
莫莲以心声回道:“你与他也有一段因果,但是不知好坏,你自己决定。”
张子乾心中有数了,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略微有些爱才之意,开口答应道:“我的枪法你学不会,只能略微指导你几分。”
柳槐赶忙跪地叩头:“谢圣上传道之恩!”
张子乾看向莫莲:“麻烦国师单独开辟一处小天地了。”
莫莲轻轻点头,随手用剑气开辟出一方小天地,供张子乾传枪。
于是大殿之中只剩下了莫莲与闻砚。
当年玄皇大殿中的三人,也只剩下二人了。
一个风华绝代的清冷美人。
一个风烛残年的垂垂老人。
闻砚疲惫开口问道:“国师,我还有几年光阴?”
莫莲并未隐瞒,直截了当的说道:“最多六年光阴,命如此,不可改。”
“原来还有六年。”闻砚低下了头,忽然又笑了笑,“还好还有六年。”
莫莲开口问道:“你真不考虑与君子玉合二为一,成为君子玉的剑灵?就像张衍那样。”
闻砚慢慢踱步走向殿外:“国师,你知道的,君子玉代表了天下读书人的气节,我岂能那样做?”
“况且君子玉不如传国剑,可否能承受住剑灵,也并不确定。”
“儒圣当年未这样做,我家先生当时也会这样做,我又岂能这样做?”
“更何况张衍当时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大玄需要他,大玄离不开他,大玄仍旧需要一道能威慑所有人的雷霆,时刻高悬在那些世家仙门的头顶。”
“但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老人了,大玄离了我这个老人……”闻砚轻轻笑笑,“依旧会繁荣昌盛,依旧会盛世太平!”
莫莲随他一起并肩走出殿外:“你后悔当年挥出那倾力一剑吗?”
闻砚看了看她,不由哈哈大笑:“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一剑而天下平!”
“只有快意,不曾后悔。”
莫莲瞥了他一眼:“真的?”
“呵……真的。”闻砚喃喃自语,望向清白山的方向。
看着看着,眼眶就湿润了,泪水就下来了。
夕阳垂落,赤色余晖披洒在这位饱经沧桑的读书人身上,映着他的蓝袍,使之一片通红,好似一件绯红官袍。
闻砚泪流满面,轻轻咳嗽:“先生……学生……真的好想你。”
“去看看?”莫莲也望向清白书院,眸中清光四溢,不由赞叹,“只留清气满乾坤。”
“算了。”闻砚盘腿就地坐下,苦笑一声,“要留清白在人间。”
二人之间,沉默无言。
日落月升,月明星稀。
良久,莫莲喊了一声:“闻砚?”
回应她的只有闻砚轻微的鼾声,这位年过七十的老人已经睡着了。
莫莲从袖中摸出一张安神符,挥手点燃,袅袅青烟在夜幕中升起。
她环顾四周,以心声道:“放心,只是太累了,心力竭尽,让他睡一觉就行。”
原本已经离去的孔清青凭空出现在闻砚身旁,冲着莫莲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莫莲冲着被她礼送出大殿的澹台莹虺挥了挥手,紧接着一步踏出,缩地山河,就此返回仙京城中。
澹台莹虺化作一道莹光,紧随其后。
莫莲临走之时,又以心声道:“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自古师兄师妹……难成有情人。”
孔清青脸色铁青,望着仙京城的方向,咬牙切齿。
她又看向闻砚,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抬手作势便要一巴掌打下去。
只是抬起的手又放下,孔清青也盘腿坐下,胳膊肘支着膝盖,双手托腮,眼中一片光亮,认真的看着熟睡中的师兄。
师兄已垂垂老矣。
师妹却风采依旧。
柔和的月光之下,一对师兄妹,也是一对璧人,只可惜有缘无分。
孔清青不死心,又一次抬起手,想要抽下去,却又狠不下那个心,只得再次放下。
师妹抬头看了看高悬夜空的明月,又低头看了看师兄布满皱纹的侧脸。
忽的有些难过,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有种说不出的愁滋味。
书上说“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又说过“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为什么有些人总是错过呢,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
自从师兄辞去,先生长逝,出院中也只剩自己可以担起重担,所以自己才成为那个书院历史上第一位女夫子。
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好像还是读不懂那一篇《凤求凰》,写了那么多圣贤字,好像还是写不好那个“情”字。
天地这么大,明月这么亮,一个人为什么会孤单呢?
孔清青忽然笑了笑,莫名想起了小时与师兄一起负笈求学远游山水,师兄步子大,走的飞快,自己总落在后头。
于是就会大喊:师兄,你太快了,等等我啊!
那时师兄总会停步,站在和煦的春风中对自己招一招手,扭头一笑,等她一等。
虽然之后师兄还是会走快,但也还是会等她一等。
自己埋头赶路,偶尔抬头时,便看见师兄笑着等着她,好像就这样走着,走过了万水千山都不嫌累。
孔清青看着闻砚,再一次抬手,没打下去,而是轻轻抚了抚他的白发,喃喃自语。
“师兄,你太快了啊,等等我啊……”
“这次你怎么就不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