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队伍在泥泞里跋涉了整整一日,方才落下的冷雨把整片大地泡得软烂,一脚踩下去便是没过脚踝的黄泥浆,拔腿时黏腻的土块死死拽着脚,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耗费成倍力气。
队伍里大半都是老弱妇孺,孩童裹着单薄破旧的布衣,老人拄着粗木拐棍步履蹒跚,怀胎的妇人扶着旁人臂膀勉强跟上,本就艰难的路途,经雨水一浇更是难如登天,一路满是压抑的喘息与低声呻吟。
天色彻底沉成墨黑,冷风卷着湿土气息扑面而来,众人寻了处略微平整的土坡暂且歇脚,随行妇人便张罗着拾柴生火做饭。
可这片云国之地放眼望去满目泥土,连低矮灌木都难寻几株,更别说能引燃的干柴,众人分散着在周遭搜寻半晌,最后皆是空手而归,望着空荡荡的地面,一时间人人面露愁色,饥寒交迫之下,连一丝暖意都无从求取。
孟胜站在人群之中,瞧着一众茫然愁苦的人,抬手用笔凌空勾勒,赤色线条在半空交织盘旋,转瞬凝出一团跃动的明火,温热火光驱散周遭湿冷,刚好供众人架起简陋陶锅烹煮吃食。
牵着母羊的汉子心头虽万般不舍,这群牛羊是全队赖以存活的根基,眼下草料匮乏,牲口格外金贵,可他看着虚弱的小丫头安秋,还是小心翼翼挤了小半碗温热羊奶,捧着递到女孩嘴边,一点点喂她咽下,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孩童冰凉的身子。
喂完羊奶,他又分出仅存的少量杂粮,细细撒在牲口面前,纵然心疼粮食消耗,也不敢让驮运行李和能生产的牲畜饿垮。
陶锅咕嘟咕嘟滚了许久,简单的粗粮饭总算烹煮妥当。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端着粗陶碗快步走到刘柯身前,双手捧着碗递过去,小声带着几分雀跃:“今天的鸡生了个鸡蛋,特意给你留的,快尝尝。”
刘柯伸手接过陶碗,碗里是一个清水煮出的鸡蛋,他捏起鸡蛋轻轻磕开,剥去细碎蛋壳,正要就着粗糙高粱饭送入嘴中,指尖动作猛地一顿。
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顺着黄土层悄然漫来,刘柯眼底寒光骤起,掌心骤然腾起刺眼赤红光纹,纹路缠绕汇聚,转瞬凝成一柄沉甸甸、布满红色刻痕的巨大长戟,戟尖破空直指不远处那座孤零零隆起的低矮山丘,声线凌厉穿透夜色:“什么人?!滚出来!”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开,围坐火堆旁吃饭的众人动作齐齐僵住,手中碗筷哗啦落地,寂静瞬间笼罩整片营地。
队伍里身强力壮的青壮汉子几乎是本能地抄起长刀、木矛,迅速围成一圈,将老弱妇孺牢牢护在身后;身负神通之辈纷纷凝神调息,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座暗藏异样的土丘。
可山丘的后方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异动。
众人紧绷着神经对峙许久,依旧不见任何动静。
齐浒眉头紧皱,心里暗自嘀咕,怕是刘柯又像往常一样发病了,他不敢耽搁,抬手示意身边几名青壮,正要带人上前查探土丘后方的情况。
就在这时,三道人影缓缓从土丘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动作缓慢,没有丝毫敌意。
齐浒瞬间戒备,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厉声大喝:“全员戒备,准备战斗!”
营地所有人瞬间握紧武器,死死盯着走来的三人。
为首的老人见状连忙抬手示意,高声呼喊安抚:“诸位慢来!切莫动手,我们不是恶人,没有恶意!”
三人脚步平缓,一步步从土坡上走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年约五十的老者,面容沧桑,一身粗布衣衫沾满尘土。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人,看着是随行同伴。
年轻男子身上背着沉甸甸的锣鼓家什,肩头还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应该是全部行囊。
女子手里小心翼翼提着几个布制和木制人偶,做工花哨,看着是随身道具。
最惹眼的是身前的老者,腰间悬着一只旧葫芦,背上赫然背着一个色彩艳丽的大型傀儡玩偶,大小和成年土狗相差无几,在荒芜单调的黄土野地里格外扎眼。
刘柯目光锐利,死死锁住三人身上的所有物件。
他见识过身怀本事的唱戏捉刀人,深知江湖里走艺的很多人从不止是卖戏谋生,这些傀儡、锣鼓、葫芦,看着普通,可能全是暗藏玄机的法器。
他手持赤色纹路巨戟,上前一步,语气冷硬:“你们是什么人?”
老者眼力通透,一眼就看出刘柯是这群人的领头人。
他衣着整洁远胜常人,手中巨戟煞气逼人,绝不是普通逃难百姓。
老者立刻堆起满脸恭顺的笑意,连忙上前躬身回话:“爷,小老儿名叫孟庆。这是我的女儿孟兰,旁边的年轻人是我的徒弟任未野。我们是走江湖耍傀儡戏的艺人,靠卖艺讨生活。”
“卖艺的?”刘柯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
“是!正是!”孟庆连忙连连点头应声。
话音未落,刘柯手腕一压,沉重的巨戟直直抵在孟庆的脖颈侧方,冰冷的戟刃贴着皮肉,压迫感骤然袭来:“说实话。”
孟庆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慌忙开口:“爷!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刘柯眼神冰冷,盯着他淡淡反问:“云国遍地无法耕种的土地,庄稼颗粒难收,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四处逃难,谁会跑到这种绝境地方卖艺讨活?”
这句话直击要害,孟庆心神大震,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泥泞地里,语气慌乱又恳切:“爷!我真的没有骗人!若有半句假话,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根本不是云国人,你的口音,像是晋燕地界的人。”
孟庆一愣,随即苦笑一声,褪去了所有侥幸,低声回道:“爷慧眼。我们这种走江湖的流浪艺人,四海漂泊,本就没有安家之处,晋燕是我的出生地。您说得没错,我们确实不是云国人。”
“既然不是本地人,为何会来这片荒土?”
孟庆叹了口长气,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如实道出缘由:“现如今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我十五岁的独子,早前被抓了壮丁从军,时至今日,是死是活全无音讯。各地战火纷飞,凌渊教又四处作乱、残害百姓,早已没有几处安稳地界。
我们一路逃难打听,听闻整片天下,只剩云国战事最少、相对太平。原本御国也少有战乱,可御国关口把守极严,我们这些外乡流民根本进不去,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辗转来到了云国。”
刘柯缓缓抬起抵在他颈间的巨戟,旋即抬手指向一旁沉默伫立的年轻男子任未野,沉声发问:“他又是怎么回事?”
孟庆回头看了眼徒弟,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他是我在路上偶然收留的。早前也是军中士兵,打完仗后被同营之人抛弃在荒野,重伤垂危、奄奄一息。是我和小女孟兰一路照料,耗费心力,才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救了回来,之后他便跟着我们,一路结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