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三人收拾好简陋的行头,就地支起了一场傀儡戏,瞬间打破了连日的沉闷。
这场简易的傀儡戏,被三人演绎得活灵活现、声色俱全。
中年的孟庆手法娴熟,十指翻飞间,一根根细线牵引着木傀儡俯仰进退、抬手作揖,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他嗓音浑厚沉稳,字正腔圆,专门包揽戏里所有的男声唱段,或是江湖侠客的慷慨悲歌,或是市井凡人的家常絮语,腔调起伏跌宕,极具韵味。
立在一旁的女儿孟兰,生得清秀安静,一副柔弱模样,开口却是清亮婉转的好嗓子。
软糯轻柔的女声缠绵悠扬,贴合着傀儡的神态动作,将戏中儿女情长、悲欢离合演绎得淋漓尽致,一刚一柔的唱腔完美呼应,瞬间将众人带入戏中情境。
徒弟任未野则守在侧旁,手握简单的锣鼓乐器,节奏拿捏得分毫不差。
咚咚锣声、清脆鼓点时而急促激昂,时而舒缓悠长,精准配合着唱腔与傀儡的动作,撑起了整场戏的节奏骨架,让一出朴素的乡间傀儡戏变得完整生动。
三人默契很高,一举一动、一唱一和皆是浑然天成。
生动的戏文、鲜活的演绎,看得队伍里的大人小孩纷纷围拢过来,目不转睛。
寂静的队伍里久违地响起阵阵掌声与喝彩声,孩童的嬉笑、大人的赞叹此起彼伏,热闹融融。
众人心中暗自感慨,这支颠沛辗转的队伍,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鲜活、热闹、舒心的时刻了。
上一次全员如此开怀热闹,还是文静琴与白牧二人成亲那日,红绸点缀、笑语满堂,是漫长逃难路上唯一的暖意光景。
自那之后,日日皆是赶路、避祸、忍饥挨饿,甚至还被土匪劫掠再无半分烟火喜乐。
一曲戏终,傀儡归位,余音袅袅,众人意犹未尽地鼓起掌来。
只是乱世逃难,人人自身难保,行囊空空,根本拿不出半分银钱作为打赏。
众人心中过意不去,便齐齐出力,特意给孟庆三人煮了一锅热饭,又从各自为数不多的存粮里匀出鸡蛋,每人送上一个,权当酬谢。
三人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眼中瞬间亮起光亮,藏不住极致的饥饿与渴求。
看模样,他们早已饥寒交迫,许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顾不得斯文,三人纷纷端起碗筷埋头猛吃,狼吞虎咽,咀嚼得飞快,仿佛生怕这来之不易的热食转瞬消失。
到手的鸡蛋更是无暇剥皮,直接连带外壳一把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吞咽,粗糙的蛋壳混着蛋液下肚,他们却毫无半点不适,只一味饱腹充饥。
孟庆饥困日久,足足吃下三大碗热饭才堪堪停手;身形纤细的孟兰也强忍疲惫,吃了满满两碗米饭;年少力壮、消耗量更大的任未野最为惊人,接连吃下四大碗,碗碗见底,吃得干干净净。
待到最后一口米饭下肚,三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碗筷,挺着圆鼓鼓的肚子,不约而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松弛的神态里,是连日挨饿后难得的踏实与安稳。
就在这时,身姿挺拔的刘柯缓步从人群中走出,目光平静地看着饱腹休憩的三人,语气淡漠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温馨:“行了,吃完就走吧。”
话音落下,孟庆三人神色瞬间一慌。
他们一路颠沛流离、四处流浪,尝尽了乱世无依的苦楚,这支队伍安稳平和、有饭可吃,对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容身之处,哪里肯轻易放弃。
孟庆连忙上前一步,姿态谦卑,脸上带着讨好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恳求:“那个,爷,求您留下我们吧!我们能为队伍一直演戏解闷!我不止会傀儡戏、木偶戏,细腻的布偶戏也样样精通,往后日日都能演,只求能跟着队伍混一口饱饭!”
刘柯眼神未动,语气干脆冷硬,没有半分松动:“不需要。”
他心中自有周全的考量,绝非不近人情,他队伍里藏着最大的隐患——身负净字辈命格的安秋。
安秋命格特殊,极易招惹各路邪祟污秽,一身肉身更是世间罕见的绝佳容器,对邪祟、异人而言价值千金,不知多少暗处之人觊觎窥探。
正因如此,刘柯不敢有半分侥幸。前路危机四伏,队伍容不得半点未知的风险,眼前这突然出现、来路不明的师徒三人,底细、目的、过往皆是一片空白,他根本无法确定三人身上是否藏着隐患、是否心怀不轨、是否是冲着安秋而来。
哪怕三人看起来只是靠着手艺谋生的寻常艺人,模样老实本分,刘柯也不敢轻易将他们收入队伍,不愿为一时心软,给整支队伍埋下覆灭的祸根。
可在场所有人,早已被方才三人表演的傀儡戏彻底折服。
没人愿意让他们就此离开。而且队伍里随行的几位老人,平日里总爱讲些旧事闲谈,可众人早已听得熟稔,翻来覆去都是些听过的故事。
反观孟庆三人,常年四处漂泊、行走四方,眼界阅历远非常人可比,定然藏着更多新奇少见的江湖奇闻、山野怪事。
一念至此,众人纷纷围到刘柯身前,连声求情,全都希望能将三人留在队伍之中。
刘柯微微沉吟,随即睁开右眼净慈眼。澄澈的眸光扫过孟庆三人,仔细探查一番,确认对方身上气息干净,没有丝毫邪祟异常,确实是寻常普通人。
他松了口气,淡淡开口应允。
“既然你们都想让他们留下,那就留下吧。丑话说在前头,日后若是出了任何变故,我概不负责。”
说完,刘柯不再过问此事,独自转身走到一旁。
众人见状大喜,立刻簇拥着孟庆三人围拢上去,满心期待地吵嚷着,催着他快些讲讲在外游历遇见的各类奇闻怪事。
齐浒此时走到刘柯身旁劝慰道:“大家平日里虽实在可娱乐确实少了点儿,反正他们快不行了,如果我们不救他们就得死,所以……”
刘柯抬手打断道:“这些事不用跟我说,我不是你,我不会考虑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