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彻底吞没了荒野的轮廓。
队伍早已停下休整,孟胜画出的火微弱地跳动着,余下一点微弱暖光,勉强圈出一方小小的安全区域,远处的山林与夜色融为一体,死寂得令人心沉。
守夜的人坐在火边,目光散漫地扫着四周,无人留意队伍边缘的异动。
冯归辞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身形融在浓重的黑暗里,一步步远离休整的队伍,朝着荒僻无人的地方走去。
这本是寻常小事。
冯归辞是跟着队伍一路走来的元老,资历最深,全队上下无人会对他生出半分疑心,守夜之人更是对此视若无睹。
可一路同行至今,刘柯心底的疑虑却早已积攒了许久。
这段时间的冯归辞,实在太不对劲了。
曾经的他虽不算热络,却也谈吐利落,行事沉稳果敢,是队伍里最可靠的战力之一。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彻底变得沉默寡言。
整日整日不开一次口,眉眼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气场冰冷又疏离,彻底隔绝了所有人的靠近。
三餐进食更是少得可怜,每每众人分食干粮饭食,他只象征性地抿两口,便独自退到一旁静坐,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挺拔的脊背,也悄悄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佝偻。
最让刘柯心底不安的,是他身上那股诡异的气息。
那不是损耗的虚弱,也不是征战过后的疲惫,而是一种阴冷、晦涩、近乎腐朽的异样气韵,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周身,藏得极深,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疑心落地生根,刘柯再也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掩护,放轻脚步,远远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刻意拉开距离,隐匿自身气息,紧随冯归辞的身影深入荒地。
最终,冯归辞在一处乱石遍布的偏僻洼地停了下来。
四周荒草齐膝,乱石嶙峋,彻底隔绝了队伍的灯火与人声,静谧得只剩下呼啸的夜风。
伫立片刻,那一直强撑着挺拔的身形,骤然一垮。
冯归辞猛地佝偻下脊背,双肩剧烈起伏、颤抖不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极致的痛苦。
下一瞬,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响从他喉间溢出,细碎的声响落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他在吐血。
不是寻常的咳血,是脏腑受创、硬生生呕出的淤血,沉闷又痛苦,听得人心头发紧。
刘柯脚步微顿,心底一沉,随即缓缓抬步,稳步朝着那道佝偻的身影靠近。
微弱的风声里,细碎的脚步声虽轻,却依旧惊动了心神紧绷的冯归辞。
几乎在刘柯靠近的瞬间,冯归辞浑身骤然一僵,周身瞬间绷紧,一股凌厉的戒备气息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夜色里的眼眸锐利如刃,带着极致的警惕与冷冽,厉声断喝:“什么人?!”
嗓音沙哑干涩,还裹挟着一丝难以压制的气血翻涌,藏不住的虚弱破绽尽显。
刘柯没有遮掩。
他缓缓抬起掌心,掌心中一个金色印记骤然凝聚成型。
暖而凌厉的金光瞬间迸发,如一轮小阳,轻易撕开了浓稠的黑暗,将这片偏僻洼地照得纤毫毕现,驱散了周身沉沉夜色。
“我。”
看清来人是刘柯的刹那,冯归辞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剧变,心底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
他来不及擦拭嘴角的血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脚,急促又慌乱地用力扒动脚下的泥土。
碎石杂草被他蹬得簌簌滚落,层层泥土快速覆盖在身前地面,死死遮掩着刚刚呕出的那滩鲜血,动作仓促狼狈,带着不愿被人窥见的隐秘与慌乱。
可一切都晚了。
金色光芒澄澈透亮,早已将那一幕尽收刘柯眼底,也照清了那滩血的诡异之处。
只见那刚刚落地、温热鲜红的淤血,并未像寻常血液一般浸染泥土,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硬化、蜕变。
血色愈发浓烈鲜艳,质地快速凝实,最终彻底化作了一滩冰冷剔透、色泽赤红的细碎金属,静静嵌在泥土之中,诡异至极。
刘柯望着那抹刺眼的红色金属,看着冯归辞强装镇定、眼底却藏满狼狈与痛楚的模样,神色未变。
他抬手取下腰间悬着的葫芦,指尖轻旋,两个莹润饱满的桃子缓缓从葫芦口飘飞而出。
他手拿桃子,望着身形紧绷、满心戒备的冯归辞,语气平淡坦然,不带半分试探与逼迫:“聊聊吧。”
刘柯和冯归辞坐在一处山坡上。
冯归辞拿着饱满的桃子。
他低头轻轻咬下一口,清甜的果肉入喉,却掩不住周身散不去的虚弱。
身侧的刘柯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你的身体……”
话音未落,便被冯归辞轻声打断。
“刘柯,我求你一件事。”
刘柯颔首:“说吧。”
“我现在的状态,不要告诉任何人。”
刘柯心头一沉,当即催动了净慈眼。澄澈的眸光扫过冯归辞的周身,看完之后他看不到半分救治的生机。
他清晰地看见,冯归辞的体内早已破败不堪。多处脏器、鲜活血肉都已经诡异地硬化、蜕变,化作了冰冷坚硬的金属。
这种侵蚀还在无声蔓延,没有逆转的可能,耗下去,唯有一死。
“这是你神通的代价?”
“是。”冯归辞坦然应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之前受了重伤,彻底加重了反噬。”
“那你为什么一直隐瞒?”
冯归辞望向远方沉沉的暮色,眼底藏着一丝温柔,也藏着一丝无奈:“齐浒看着心性坚韧,遇事果决,其实内心最是柔软脆弱。他满心执念,只想拼尽全力打造出一个安稳太平的理想世界。若是让他知道我这副模样,他必定方寸大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会不顾一切带我回天巧。你也是捕刀人,你比谁都清楚,捕刀人一旦叛逃,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结局。我不能让他因为我,毁了一路的坚持。”
刘柯沉默点头:“我知道。”
荒坡上只剩风声簌簌。片刻后,冯归辞再次看向刘柯,语气带着恳切的托付:“刘柯,我再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死后,替我保护好他。”
刘柯瞳孔微凝,一时语塞:“你……”
他长呼一口气坦然说道:“我是他父亲留在他身边的影卫。护他周全,是我毕生的职责。”
刘柯喉间发涩,迟迟没有应声。
冯归辞看着他,放缓了语气,退了一步,只求一个微薄的承诺:“我不求你护他一生安稳,只求你,护他安然走到与他父亲重逢的那一天。”
说完,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的金簪,还有一枚素雅的发冠。
两样物件被他小心翼翼托在掌心,递到刘柯面前。
“这是我提前备好送给齐浒和江彤的新婚贺礼。可惜,我没机会亲手送到他们手上了。”他眼底掠过一丝遗憾,轻声托付,“麻烦你,日后替我转交。”
刘柯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物件,沉默良久。
他伸手接过两件东西,接过金簪与发冠的那一刻,便意味着他应下了这份沉重的嘱托,应下了护齐浒平安的承诺。
尘埃落定,心事仿佛也轻轻落地。冯归辞不再提及生死托付,低头几口吃完了手里的桃子,将果肉尽数咽尽。
他抬手拾起脚边的桃核,俯身挖开一小片泥土,仔细将桃核埋进土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冲淡了方才沉重的氛围,随口问道:“对了,你这桃子哪儿来的?味道不错。”
“在茶园的时候顺手摘的。”
冯归辞刚点了下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件旧事,瞬间僵在原地。
他陡然想起,刘柯从前没有那个奇怪的储物葫芦之前身上所有零碎杂物,从来都是直接用嘴吞下,收纳在体内。
方才清甜可口的桃子滋味,瞬间在嘴里荡然无存,半点香味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