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林枫走过来问道。
两人点点头。
“开始！”，第一个镜头：谎言的结构
摄影机A在轨道上缓慢推进，从房间全景推到两人中景。
巩丽的背挺得笔直，但林枫注意到她的肩胛骨有几乎难以察觉的下沉，不是松弛，是像弹簧被压到最低点前的稳定。
她开口说话，声音是中音区的平稳，每个词都透出专业，但当郭小冬开始描述车祸时，她的右手食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擦。
这不是剧本上的动作，是巩丽自己加的。
一次，两次，三次...每当郭小冬说出一处明显矛盾时，食指就摩擦一次。
林枫立刻发现了这个细节，他通过对讲机低声说：“给右手特写，但要看起来像是偶然带到的。”
摄影师b机位调整焦距，把画面从巩丽的脸部特写缓慢移到手部。
食指的摩擦动作在镜头里小得几乎看不到，但观众会感觉到~~~不是看到，就是感觉到~~那里有东西不对劲。
林枫在监视器前微笑。
这就是他要的：用身体说谎。
巩丽扮演的假律师的脸是平静的，声音是专业的，但她的身体记得真相。
那个摩擦动作，是母亲的手指想抓住已不存在的儿子的手。
林枫对巩丽的这个表演很满意，可是在两人的全景镜头中，林枫却皱了皱眉。
“cut！停一下，小冬，你过来。”
当郭小冬来到监视器前，林枫指着刚刚的全景镜头：“你看看这个镜头，发现什么没有？”
林枫没有直接说问题，而是让郭小冬自己看回放。
“我做了个缩胸的动作？气场不对？”
“嗯，动作不重要，关键是气场！”林枫点点头，“男主是一位白手起家的科技公司负责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其经历的尔虞我诈不会少，是不可能因为律师的几句话就有了慌张的神色。
他肯定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谎话在他的心里就是事实。
而且，他一路走来的经历，让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搞不定的事，他在这场谈话中，是不会表现出慌张，更不会是从属地位。”
“嗯，我明白了，再来一次吧。”
林枫点点头，让剧组重新准备，再来一条。
这场戏又拍了两条，林枫觉得达到了自己预想的程度，便通过了。
场记连忙在这条上做了标记，以便林枫的后期剪辑。
第45场第4条。
郭小冬在讲述车“开”进湖里的“版本”。
林枫在做剧本时，将这里的描述设置得非常详细，就是为了用过分的详细，给观众一种郭小冬不是还原事实，而更像在说服自己的感觉。
原本的剧本上，巩丽扮演的假律师的反应是：“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但巩丽说出了不同的东西。
她说：“我理解。”然后停顿了整整两秒...在电影时间里，两秒是永恒...才继续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在“我理解”和“你为什么这么做”之间，她的眼神中，先是瞳孔放大，然后上眼睑微微下垂，最后是眼球极轻微地向右转动。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两秒内，但还是被赵小丁的100毫米微距镜头全部抓住。
郭小冬这时的反应很真实。
他被那个停顿打乱了节奏，接下来的台词有了真实的慌乱。
郭小冬原以为林枫会喊停，他可是记得之前自己的表演为什么会被林枫喊cut的，但这一次林枫并没有。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后续的表演演完。
“cut！”
这条拍完后，林枫才喊了停。
不过，这时林枫没有说话，既没有说要再来一条，也没说过了。
而是坐在监视器前，一直反复看着这一条。
过了好一会，林枫才起身，来到巩丽和郭小冬的面前问道：“那个停顿是怎么来的？”
很显然，这个问题问的是巩丽。
“如果她真的理解，就不需要说‘为什么’，”巩丽平静地说道，“‘我理解’就够了。加上‘你为什么这么做’，其实是在说‘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她越是想表现得专业，就越暴露个人情感。”
巩丽的解释，林枫是认可的。
假律师这个角色，最难的地方在于，她同时是两个人——律师和母亲。
而这两者总是在互相撕扯。
巩丽的表演，就是让这种撕扯发生在底层，而不是在表情的层面。
林枫点点头，他不是那种执拗的导演，确实有好的表演，稍微改一下剧情细节，林枫完全能够接受，只要他也认可。
没有意外，这条顺利通过。
一旁的郭小冬暗暗松了口气，还偷偷瞄了一眼巩丽和林枫。
这次拍的这部电影，给他的压力确实大，全村的希望在这一刻也是汗流浃背。
整部电影的戏眼，都在他与巩丽的对峙上，还有林枫这个全球最有名的导演之一在旁边虎视眈眈。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之前刘业跟他们喝酒时说的，演林枫的戏，感觉在心理上会脱层皮，生理心理双重折磨。
原本他以为是刘业的凡尔赛，没想到，到了自己这，更加不堪。
感慨的可不只是郭小冬，林枫同样如此。
在好莱坞拍戏就不说了，拍国产戏时，林枫都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之前的剧情片《房间》，虽然让范彬彬的演技得到了观众的认可，也让她成为顶级电影节的影后。
人人都夸范彬彬演技真实，慢慢开发出了自己的演技天赋。
但只有林枫才知道，那部戏他拍得有多痛苦，根本就是拖着那娘们往前走，甚至还不得不用出了一些邪修手段。
如果没有林枫一遍遍的折磨，让范彬彬自由发挥，让林枫评价的话，范彬彬的演技天赋，甚至连小孩张梓枫都不如。
但是到了巩丽这里，那举重若轻的表演，让林枫这个导演看着都心情舒畅，难怪张一谋这货，一拍电影，只要年龄和形象合适，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巩丽。
玛德，自己这些年，吃得都是些啥垃圾食品啊！
感情好东西自己真就没认真品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