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褪去,海鸥飞过,第一缕阳光刺破阴霾,落在少女的眼皮上。
原来…不只是水会流干,就连眼泪也终会流尽。
芙宁娜苦笑着,光是撑着椅背站起的动作,都要重复五六次才能让已经失去使唤的腿脚勉强挪动。
她踉跄地砸在护栏边缘,向下方望去。
两侧席位的人们都被海浪卷走,溶解在海中,舞台中央的谕示机垮塌,两侧天平砸落在地上,看似不偏不倚,但已将罪罚赋予正对着它的自己。
“终究还是做不到…吗?”
芙宁娜喃喃着,五百年来被无数枫丹人夸赞的好嗓子此刻却沙哑的宛如枯树皮一般。
她的眼眶发红,眼球痛到就连闭眼都无济于事。
“莫洛斯,那维莱特,还有大家…”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没有撑下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舞台离神座的位置是如此之远,芙宁娜的半个身子都需要依靠栏杆才能勉强支撑。
海水退去后的水渍沾满她的裙摆与外衣,湿润的触感让她产生了某种幻觉。
似乎只要自己向前踏出一步,只要一步…就能带着满心的歉意与绝望离开这里。
整个枫丹都已经溶解在海里了…只有她一人存在的歌剧院,只有一个罪人留存于此的国度——
…还叫什么枫丹?
头顶的礼帽随她的动作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但芙宁娜却像是着了魔一样,丝毫不惧高度的危险,伸手迈腿就要跨过栏杆——
“还有人在里面?”
芙宁娜的动作一顿,已经抬起的腿缓缓落下。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身体却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仿佛只要发出一丝声响,这个轻柔的幻梦就会被戳破。
歌剧院的大门被用力推开,迈步进来的男人光着膀子,第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地上的帽子。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看了几眼。
“这玩意儿原来还有支撑?戴的能舒服吗?!怪不得砸的这么响…”
吐槽到一半,他觉得这顶帽子似乎有些眼熟。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去。
被判以「死刑」的芙宁娜呆愣地站在栏杆边,空洞的双眸注视着自己,像在看一个不真实的幻象一样。
“芙宁娜大人…”
虽然不知道自己还有大家为什么没有被溶解,但在他们疯狂质疑与逼问芙宁娜的时候,她向大家许下的诺言,确是一字不差的实现。
——溶解的人们终将回来,我们必会跨越预言。
所以,男人的感情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为被人群煽动冲昏头脑的质问感到羞愧;
另一方面,他为谕示机为何会定芙宁娜渎职,以及已被判刑的芙宁娜为何还站在这里感到疑惑。
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芙宁娜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
“你还…活着。”
“呃,嗯…我应该能活着吧?”男人缩了缩脖子,还以为芙宁娜要找他们秋后算账,赶忙堆起笑容。
“抱歉啊,芙宁娜大人。当时确实是小人糊涂了!您不仅好端端在神位上呆了五百年也没见有人质疑,现在还帮我们渡过了预言!您绝对是真正的神明啊!”
“以后谁敢说您的不是,我第一个跳出去给他一榔头!”
他左看右看,望着舞台中央基本损毁的谕示机两眼放光,赶忙冲过去用力给它来了两脚,以示真心。
“什么死刑,什么渎职啊!要我说,就是这老东西年久失修,早该报废了!”
芙宁娜的耳中已经听不见男人谄媚的奉承了。
此刻的她终于再次有了驱动身体的能力。
她不顾男人的询问,立刻转身向外跑去。
一路上摔了又爬起,爬起了再摔…
即使手肘磕出血迹,即使膝盖满是青紫她的速度也没有丝毫减缓。
直到她穿过那扇男人推开的大门,阳光毫无遮盖地冲进眼眸,芙宁娜条件反射眯起了眼,用手挡住阳光。
但耳边一声声的呼唤与交谈,愣是让她强忍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将手放下,直面刺目阳光下,纷纷朝她望来的人们。
虽然芙宁娜的模样狼狈,但在场的人们再也没有人敢出声质疑她。
枫丹全员存活的奇迹,已经纳入芙宁娜的功绩。
先前的恐惧全然蜕变为歉意与尊敬。
人们纷纷自发向芙宁娜身边聚集,位列两侧,无声注视这位将他们于危难中拯救的神明。
芙宁娜单手扶着石柱,目光在人群间不断穿梭。
即使灼热的日光不断舔舐干涸的眼珠,她也不敢眨眼。
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厢情愿的幻象。
直到两道身影从人群间的通道走来。
芙宁娜的目光缓缓挪动,看见二人十指紧扣朝她走来,看见完好无损的莫洛斯那刻,她心中枯萎的情感终于重新萌芽,干枯的泪腺再次流出泪水。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芙宁娜一只手抚着胸口,怦怦直跳的心脏与剧烈的情绪波动几乎快要让她晕厥。
但望着越来越近的少年,她硬生生站在原地,直到脸庞已经近在咫尺,芙宁娜才彻底泄了力,用力搂住莫洛斯的双肩。
“预言结束了…是真的结束了!莫洛斯,莫洛斯!我们成功了!你看见了吗?没有人被溶解!”
再无压抑的啜泣从肩部传来,莫洛斯放开那维莱特的手,轻轻拍了拍芙宁娜颤抖的背,目光扫过周边的人们。
人们没有因芙宁娜的失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反而因为看见神明都在为预言被解决喜极而泣,劫后余生的泪水再也无法忍耐。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所有的压抑、委屈、恐惧、愤怒都随着泪水的流出变得释然。
那维莱特站在莫洛斯身后,静静望着这一幕。
派蒙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吸着鼻子道,“呜呜呜,太好了!大家都没有事!”
“不过…那维莱特,现在好像所有人都觉得预言是芙宁娜和莫洛斯解决的…需要帮你解释一下吗?”
“现在不是一个好机会啊,要不晚一些,等我找到旅行者之后…”
“不,多谢你的好意。”那维莱特说道,“他们的想法没有错误。”
“这场本该灭绝枫丹的预言,本就是由芙宁娜与莫洛斯解决的。”
派蒙愣了下,她并不知道芙宁娜做了什么。
但看那维莱特的神情没有半分开玩笑的表现后,她也就默认了这个说法,点着头。
突然,她的余光瞥见一抹金色!
派蒙兴奋地飞起招手。果不其然是旅行者!他在找自己呢!
空也看见了派蒙,正当他朝这边跑来的时候——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他下意识转过视线,看向被人群簇拥的二人。
芙宁娜与莫洛斯握着彼此的手,面向枫丹的所有民众,以及站在对面的那维莱特。
在所有人茫然的目光中,二人将另外一只手高高举起,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屈膝弯腰。
两条手臂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形落于前胸。
伴着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这场漫长的歌剧,终于迎来最后的谢幕。
——
魔神任务 第四章 第五幕 罪人舞步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