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洞开,如同决堤的洪闸。王思政、高昂、窦毅率领的七万汉军铁流瞬间涌入晋阳内城,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低沉的号令声汇成一片,迅速淹没了这座雄城最后的抵抗意志。与此同时,东门方向,刘璟、贺拔岳亲率的十万主力也浩浩荡荡开入,两股洪流在城中心形成巨大的压迫合围之势。
段韶心如明镜,困兽犹斗的最后机会,只在瞬息之间。他勒马于晋阳宫门外,对着身边最后聚集起来的三万余名齐军将士——大多是他的部曲、亲兵,以及少数仍不愿投降的军官,发出了决绝的呐喊:“兄弟们!汉军刚入城,立足未稳,必会分兵抢占各处要冲,北门守军定然薄弱!随我,向北突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冲出去,就有希望!” 他嗓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冲出去!” 绝望中爆发的求生欲让这些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三万步骑在段韶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宽阔的玄武大街,向北门方向亡命狂奔。马蹄声如雷霆滚过石板路,卷起烟尘,队伍中每个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活下去,重燃齐国的星火。
然而,就在他们冲过一处十字街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
左侧的巷弄深处,如同黑色的火山喷发,高昂与窦毅率领的玄甲精骑,如地狱中冲出的魔神,以无可阻挡的凿穿阵型,狠狠地拦腰撞进了齐军骑兵的队列!精钢打造的具装马铠与汉军骑兵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瞬间将段韶的突围队伍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人仰马翻!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士兵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蹄声。长长的突围队伍被硬生生截为两段!前段约一万五千骑在段韶带领下继续前冲,而后段约一万五千骑则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迟滞。
这片刻的迟滞,对于汉军来说已经足够。
“围起来!一个不留!” 刘璟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亲率的主力大军已如潮水般从侧翼涌至,迅速完成了对后段齐军的包围。弓弩齐发,长矛如林,铁骑穿插分割……一场残酷的歼灭战在玄武大街上演。断后的齐军将士虽拼死抵抗,但在绝对优势兵力和严整阵型面前,如同投入熔炉的雪花,迅速消融。
段韶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后方炼狱般的景象,他只能咬紧牙关,将一切悲愤化作鞭策战马的力量,带着剩余的一万五千骑,继续向着那越来越近的北门门洞冲刺。他知道,只要冲出去,进入北方辽阔的天地,就还有周旋的余地!高昂和窦毅的玄甲精骑在完成截击后并未恋战,而是如同附骨之疽,始终保持着一段精准的距离,紧紧咬在段韶队伍的侧后翼,既施加压力,又防止他们掉头或分散。
终于,北门那幽深的门洞出现在视线尽头,甚至能看到门外透进来的天光!段韶心中猛地一紧,随即是刺骨的冰凉——门洞前方,并非畅通无阻的旷野,而是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钢铁拒马!拒马之后,是列阵如山、甲胄反射着幽冷光芒的鹰扬军重甲步兵方阵!他们沉默地矗立在那里,长戟如林,盾墙如铁,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
百保鲜卑在鹰扬军宿铁刀下人马俱碎的惨烈画面,瞬间在段韶和许多经历过河桥之战的齐军老兵脑海中闪现。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吁——!” 段韶猛地勒住战马,抬起手臂。身后的骑兵洪流随着他的动作,带着巨大的惯性缓缓停住,在距离拒马阵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形成一片压抑的、喘息着的马群。
段韶策马缓缓从队伍前列走到中段,又从中段走到后列,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都写满绝望与不甘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怆与平静:“兄弟们……看来,北门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他指了指那沉默的钢铁森林,“我们重建大齐的愿望……恐怕……就要到此为止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有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呐喊都更让人心碎。许多铁打的汉子,看着那绝无可能突破的死亡防线,再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玄甲追兵,泪水无声地滑过被硝烟和血污覆盖的脸颊。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毫无意义,怕心中的那点星火彻底熄灭。
这时,高昂与窦毅率领的玄甲精骑也已追至,在不远处停下,形成半包围之势。高昂的声音洪亮地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段孝先!怎么样?老子用你当初在河阳对付我的法子,原样奉还,这滋味可还满意?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段韶调转马头,面向高昂。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一丝棋逢对手的尊重。他缓缓说道:“高大将军贵为天下第一骁将,却能虚心学习晚辈之策,且运用得如此精妙,段韶……败得不冤。今日之局,我心服口服。”
“哈哈哈!” 高昂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门地带回荡,“孝先啊,你小子是个人物!除了王思政,你是唯一一个能让老子打仗时觉得脊背发凉、需要动动脑子的对手!齐国第一名将,你当之无愧!”
段韶在马上微微欠身:“多谢大将军抬爱。”
高昂摆摆手,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客气话少说。当初在河阳平原上,老子说要给你弄个开国公当当,结果让我跑了,没兑现。这次……你这颗人头,该把‘开国公’的爵位,给老子……哦不,给我们汉军将士交出来了吧?”
段韶闻言,竟也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点点头:“大将军所求,段韶自当‘从命’。只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万多双眼巴巴望着他、等待他最后决定的将士,“我麾下这些儿郎,追随我至此,还望大将军能……”
“放心!” 高昂大手一挥,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我高昂以武人之名誉起誓,只要你段韶伏法,你麾下将士,凡放下兵器者,我汉军绝不妄杀一人!这是我汉军的规矩,也是老子的规矩!” 他目光炯炯,坦荡无比。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些承诺,比白纸黑字更为重要。
段韶深深看了高昂一眼,点了点头。他信得过高昂的为人,正如高昂也认可他的能力。这或许是乱世武将之间,一种奇特的惺惺相惜。
就在这时,高昂身边一直按捺不住的蔡佑突然策马窜出半个马身,扯着大嗓门嚷嚷道:“大将军!您如今已是郡公,新朝建立,论功行赏,肯定还要再进一步,封个国公、王爵啥的,那是板上钉钉!这开国公的爵位,您拿着也没啥大用啊!末将可还只是个县公呢!做梦都想换个国公当当!这次机会难得,您就让给末将吧!末将保证把他脑袋砍下来,给您当球踢都行!”
高昂一瞪眼:“滚蛋!段孝先是老子的对手,当然得老子亲手了结!”
蔡佑却不怕他,继续死皮赖脸地缠磨:“大将军!您可不能这样啊!平日里陪您对练,挨揍的是我,回家被老婆埋怨的还是我!这军功您就抬抬手,让末将也风光一回嘛!求您了!”
高昂被他说得老脸有点挂不住,周围不少玄甲骑兵都憋着笑。他看看蔡佑,又看看对面神色平静、仿佛在等待最终裁决的段韶,最终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就你话多!去吧去吧!别给老子丢人!”
蔡佑闻言大喜过望,立刻精神抖擞地扛起他那柄门板似的大刀,催马来到阵前,对着段韶喊道:“段韶!听好了!老子是天下第二猛将蔡佑!今天由我来取你性命,也不算辱没了你齐国第一名将的名头!你赚大了!”
段韶看着这个莽撞又直率的汉将,摇头苦笑,心中最后一点作为“猎物”被争抢的屈辱感,反而淡了些。在这乱世终局,能成为对手认可的“大功”,或许也是另一种“荣耀”?他提起手中那杆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槊,槊尖指向蔡佑,平静地说:“蔡将军,请!”
“来得好!” 蔡佑暴喝一声,催动战马,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向段韶!段韶也毫不示弱,挺槊迎上!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城门!两人错马而过,刀槊相交处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蔡佑和段韶走的都是刚猛霸道的路子,招式大开大合,毫无花巧,每一次碰撞都蕴含着崩山裂石般的力量,气浪逼得近处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后退几步。然而,明显可以看出,蔡佑的刀法不仅势大力沉,而且更为精纯老辣,对力量的掌控收发由心。
更重要的是,作为高昂多年的“专职陪练”,他对马槊这种长兵器的各种路数、变招、发力技巧早已了如指掌。段韶的每一式槊法,在他眼中都似曾相识,破解起来得心应手。
两人刀来槊往,战了十余回合,蔡佑气息均匀,甚至额头都没见汗,犹有余力。而段韶却是汗如雨下,呼吸越发急促沉重,虎口早已震裂,鲜血染红了槊杆。高强度的突围鏖战本就消耗巨大,此刻面对体力、武艺、经验都更胜一筹的蔡佑,他已是强弩之末。
蔡佑看出他已力竭,心中也生出几分敬佩。他架开段韶一记勉力刺来的槊锋,沉声道:“段小子!是条好汉!齐国已经亡了,高欢的恩义,你守到今天,也算仁至义尽!降了吧!以你的本事,到了汉王麾下,照样能建功立业,封侯拜将!”
段韶剧烈喘息着,用槊杆支撑住有些摇晃的身体,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多谢……蔡将军好意。但……姑父待我,恩同再造。人无信……不立。段韶若贪生今日,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姑父?只要我一息尚存……心中……便永远以复兴大齐为己任……所以,蔡将军……请……不要留手!给我……一个武将应有的结局!”
蔡佑看着段韶眼中那决绝而平静的光芒,知道再劝无用。他心中叹息一声,既惋惜这员良将,也尊重他的选择。他不再多言,脸色一肃,双手握紧大刀,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段将军,一路走好!蔡某……谢过你的‘开国公’了!”
话音未落,蔡佑人马合一,猛地腾空跃起,使出了他压箱底的绝技——力劈华山!全身的力量、战马的冲势、乃至一股对真正对手的敬意,全都凝聚在这石破天惊的一刀之中!刀光如匹练,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雷霆万钧般斩落!
段韶瞳孔收缩,用尽最后力气,将长槊横举过头,试图格挡!
“咔嚓——!!!”
精铁打造的槊杆,竟被这无可匹敌的一刀硬生生斩断!刀势几乎未衰,顺着断裂的槊杆,劈开了段韶的头盔、面甲,直至将他连人带马鞍的前桥,一分为二!
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染红了蔡佑的战甲,也染红了冰冷的土地。
齐国第一名将,段韶,就此陨落。他挺直的半截身躯在马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倒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将军——!!”
段韶身后,那一万多名齐军残兵,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随即,如同堤坝崩溃,所有人都丢下了手中的兵器,朝着段韶倒下的方向,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哭声震天,充满了无尽的悲愤、绝望与哀伤。
然而,在这跪倒的人群中,仍有约三百余名将士,他们多是段韶的部曲家兵或最忠诚的军官。他们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追随将军!”
不知是谁低语一声。
三百余道雪亮的刀光,在同一瞬间,划过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洒,躯体倒地。他们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最后的忠诚,追随他们心目中的统帅,共赴黄泉。
这一幕,让所有在场的汉军将士,无论是高昂、蔡佑,还是普通的士卒,都肃然无声。连呼啸的北风,似乎也在这一刻沉寂。
段韶的身死,齐军最后的抵抗意志随之彻底瓦解。晋阳城,这座北方最后的堡垒,终于完全落入汉军之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四面八方。
晋阳收复,标志着横行北方数十年、一度与汉国争雄的北齐政权,彻底覆灭。神州大地上最后一个成规模的割据势力,被连根拔起。
自十五岁从军,历经无数生死,纵横捭阖,扫灭群雄的汉王刘璟,在三十五岁这一年,历时二十载,终于再度一统华夏,结束了自晋朝崩溃以来长达三百余年的分裂与战乱。
一个崭新的、强大的、由汉人主导的大一统王朝,即将在战争的废墟与血火中,昂然崛起。
汉人的时代,随着晋阳城头的血色残阳缓缓沉落,又随着新朝的第一缕晨曦,再度磅礴降临。
(《汉书·高昂列传》高昂,字敖曹,渤海蓨人也。翼之子,行三。少负气任侠,凶骜不驯。
尝凌辱杨忠于途,会高祖过而止之。高祖以智计挫敖曹,敖曹心折,遂与高祖、杨忠约为刎颈之交。
魏季,天下大乱,敖曹从高祖往投尔朱荣。敖曹善马槊,骁勇冠世,尝单骑逐敌百人,所向披靡。高祖爱其勇,虑其临阵轻进,或致损伤,恒令随侍左右,不使远离。
从高祖征伐,每战辄为前驱,所至必克,未尝挫衄,时人号曰天下第一猛将。既而恃功骄矜,河桥之役,小胜于齐将段韶,然身被重创,几殁于阵。
敖曹娶荥阳郑氏,育二子一女。及平齐,收养文襄帝五子为义子。
汉初定,高祖论功行赏,敖曹功居第一,拜冠军大将军,封渤海郡王,进位上柱国。开皇五年,高祖以长女刘璎妻其义子高孝瓘。
后从征高句丽,破突厥,殄契丹,勋庸益着。开皇二十年,薨。谥曰忠武,武帝闻之恸绝,追赠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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