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四年·二月七日·鸡笼港
征倭总管王琳站在码头,手中紧握着刚刚由皇帝使者于翼亲手转交的加急书信。信纸展开,字迹沉稳有力,内容却让这个经历过无数风浪、心硬如铁的海上豪帅,眼眶瞬间发热。信中不仅未对他此前的行为有半分责备,反而称赞他“处置得当,忠心可鉴”,并温言勉励他“用心征伐,勿为琐事所累,朕待卿凯旋”。
王琳几乎能想象到长安那位年轻的陛下写下这些字句时的神情。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汹涌的感激冲垮了他这些日子心中隐隐的担忧与忐忑。他深吸一口气,面朝西北长安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郑重地行了叩首大礼,声音微微发颤:“陛下圣恩浩荡,臣……王琳,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礼毕起身,他转向一旁的使者于翼,抱拳朗声道:“于使者,劳烦回去禀告陛下,征倭总管王琳,必竭尽心力,肝脑涂地,誓平倭国!绝不辜负陛下信任与厚望!”
于翼看着这位性情耿直、此刻激动不已的将军,微笑着点点头:“王公放心,陛下已在朝中妥善处理了后续事宜(指李柄、太子之事),并给出了公允的裁断。陛下有言,前方战事最重,请王公务必集中精神,应对此战。”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一步,“此外,陛下深知王公不谙岛国地理水文,恐生不便,特意为大军寻觅了一位可靠的向导。”
说罢,他一挥手,随从中走出一位身穿崭新汉服、头戴进贤冠的年轻人。此人肤色略深,眉眼间带着岛国特征,但举止神态却刻意模仿着汉家士子,显得有些局促又竭力想表现从容。
年轻人上前一步,用略显生硬但颇为标准的汉礼对王琳躬身道:“王总管安好,在下……倭名苏我马子,今蒙我皇恩典,赐汉名‘苏英俊’。奉陛下之命,特来为总管及王师指点迷津,以效犬马之劳。”
“苏我马子?” 王琳眉头一挑,上下打量着他,心中立刻泛起嘀咕,“这不是之前那个倭国使团里,据说态度倨傲、还弄出些不愉快(指国书事件)的倭人吗?这小子……现在是投敌了?哦不,这得叫弃暗投明?” 他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疑惑和审视。
苏英俊(苏我马子)似乎看出王琳的疑虑,连忙又深深一揖,摇头晃脑,文绉绉地解释道:“总管明鉴!昔日倭国……小国寡民,坐井观天,不识天朝上国之威严气象,更不明圣人教化之广大。在下彼时身处其间,亦曾……唉,亦曾助纣为虐,实乃不知天命,糊涂至极!如今幡然醒悟,方知我大汉方为正朔,王道荡荡!今王师东来,吊民伐罪,正应天理人心!在下愿倾尽所知,助王师扫穴犁庭,定要让那大和伪王见识我大汉天兵之怒,令其知晓何为天威浩荡!”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听得王琳嘴角直抽抽,心里暗骂:“妈的,这倭子汉话学得倒溜,这套说辞背得挺熟啊?还‘助纣为虐’‘幡然醒悟’?听着怎么这么假?”
一旁的于翼见状,笑着打圆场道:“王总管不必疑虑。苏……苏英俊他心向汉化,仰慕中原文化久矣,尤崇敬前汉诸葛武侯与昭烈皇帝之仁德忠义。此番乃是诚心归附,主动向陛下请缨,愿为向导。陛下察其诚恳,故特允之。”
王琳心里顿时明了,暗忖:“哦,原来是个‘倭奸’……不,是‘仰慕王化’的‘归义人’。” 他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容,对苏英俊拱手道:“原来如此!苏先生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既然如此,此番征途,就有劳苏先生多多指点了。”
苏英俊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自得,连忙摆手,努力显得谦逊却又掩不住那份与新身份共荣的兴奋:“哎,王总管太客气了!你我既同殿为臣,自当相互扶持,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此乃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王琳嘴角又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顺着话头问道:“敢问苏先生,如今在朝中是任何官职?也好让王某知晓如何称呼。”
苏英俊挺了挺胸,带着几分骄傲,清晰地说道:“承蒙陛下隆恩,授在下‘东岛共荣使’之职,享正六品俸禄。” 他还特意强调了“正六品”三个字。
王琳一听,心里差点乐出来,面上却是一本正经:“陛下圣明!苏共荣使年轻有为,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心里却想:“好家伙!陛下还真是……出手大方!给这么个倭……咳,归义人,直接封了个正六品的使职!‘东岛共荣使’?这名字取得……有讲究。不过也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有个熟悉地头蛇的带路,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他立刻换上更加热情的态度,上前一把拉住苏英俊的胳膊:“苏共荣使,海上风大,请快随我上座舰休息!有共荣使这等熟悉倭国情形的高士指引,我等此次东征,必定如虎添翼,旗开得胜!”
苏英俊被王琳的热情弄得有些飘飘然,却还惦记着称呼,小声纠正道:“王总管,是苏……苏共荣使……”
王琳只当没听见,半扶半拽地就把他“请”上了自己的旗舰。
当日,休整完毕、补给充足的庞大汉军舰队,在王琳一声令下,升帆起锚,浩浩荡荡驶离鸡笼港,破开万顷碧波,向着东方的倭国列岛进发。
海天之间,舰船如云,气势磅礴。
十几天后,舰队在苏英俊的指引下,顺利穿越海域,抵达了倭国九州岛外海。苏英俊并未建议在通常认为更易登陆的萨摩地区靠岸,而是极力主张在筑紫(北九州福冈一带)登陆。
“王总管,”苏英俊指着海图上筑紫的位置,解释道,“萨摩偏远,民风虽悍,然非要害。筑紫则不同,此地乃九州岛之政治中枢,物阜民丰,港口条件更佳。更重要的是,现任筑紫国造(地方长官)乃葛城氏支裔,名曰葛子爱孝。” 他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不屑,“此子年不过二十余岁,自袭位以来,只知沉迷女色,盘剥百姓,于政事军事一窍不通,纯粹是躺在祖宗簿册上吸血的蠹虫!岛上这般废物贵族,多如牛毛。从此处登陆,直捣心腹,可收震慑之效,且阻力最小。”
王琳听了,与身旁的副总管、老成持重的吴明彻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听起来,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当王琳的庞大舰队出现在筑紫湾时,景象堪称震撼。三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横洋舟”巨舰作为核心,周围环绕着数百艘体型稍小但依然威武的“金翅舰”,再外围则是密密麻麻的蒙冲、斗舰等各型战船。帆樯如林,旌旗蔽日,几乎覆盖了一片海域。
海湾附近劳作的渔民、驾着小船的舟子,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恢弘恐怖的船队,惊得目瞪口呆。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沙滩上、小舟中,朝着舰队方向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发出各种惊恐或虔诚的、汉语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
王琳站在旗舰甲板上,手扶船舷,眺望着岸边那些黑压压跪倒一片、如同蝼蚁般的身影,眉头微皱,问身旁的苏英俊:“他们这是在嚷嚷什么?”
苏英俊伸长脖子看了看,脸上露出一副混合着嫌弃与优越感的神情,轻蔑地道:“回总管,这些愚昧村夫,见识短浅,定是将我大汉王师的天舰,误认为是高天原(倭神话中的天国)神灵派出的使者,降临凡尘了。正祈求神灵庇佑呢。”
王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倭人,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考量,低声问道:“苏共荣使,依你之见,这些‘误把我等当作天神’的百姓,该如何处置为好?我军登陆在即,留着怕是碍事。”
苏英俊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眼睛一亮,挺直腰板,脸上摆出一副“一心为公”的正气凛然模样,压低声音道:“王总管,既然他们自认我等为天神使者,何不将错就错,顺水推舟?在下听闻,河北之地开凿运河,工程浩大,进度却颇为迟缓,正急需大量劳力。还有各处矿山,也总是抱怨人手不足……”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岸边那些跪拜的身影,“这些倭人,虽身材矮小些,但性情驯顺,最能吃苦耐劳。与其任由他们在岛上被那些无能贵族盘剥至死,不如让他们渡海西去,为我煌煌大汉的千秋伟业,贡献一份微薄之力。既能解我大汉劳力短缺之忧,亦是给他们一条‘沐浴王化’的生路,岂不两全其美?”
王琳听完,心中先是一愕,随即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暗道:“好家伙!这厮真是个狠角色!比老子还狠!老子本来想着,碍事的砍了,不碍事的驱散便是。他倒好,直接想抓回大汉当苦力!果然是‘自己人’最懂怎么对付‘自己人’,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现,是真下得去手啊!”
他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摸着下巴道:“苏共荣使所言……倒是个法子。只是,你看他们这体格,矮小瘦弱,怕是经不起筑河开矿的重活吧?别半路就累死了,反而不美。”
苏英俊连忙摆手,语气肯定:“总管多虑了!您别瞧他们现在这副样子,那是被岛国这些所谓‘名门’压榨的!倭国人最是坚韧耐苦,命如野草,给点阳光雨露就能疯长。那些贵族老爷们比这狠十倍的盘剥他们都能忍下来,区区运河工地、矿山劳作,对他们而言,说不定还是份‘福气’呢!至少,在我大汉,只要肯出力,总能混口饭吃,不至饿死。”
王琳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朝着苏英俊竖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赞道:“高!苏共荣使实在是高!体察圣意,顾全大局,王某佩服!”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聆听的副总管吴明彻,此刻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麻,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征战多年,见过阵前搏杀,也见过阴谋诡计,但像眼前这样,一个海盗头子,和一个急于表忠心的“归义”向导,三言两语之间,就如此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愉快”地决定了成千上万异国平民未来的悲惨命运——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将其视为可以随意搬运、消耗的“资源”与“劳力”。这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算计,让他这个大将都感到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地别过脸,望向茫茫大海,心中复杂难言。
“好!”王琳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就依苏共荣使之见!传令!登陆之后,控制港口及附近村落,甄别青壮,先行集中看管!待战事稍定,即刻安排船只,分批运往河北、江东!”
命令迅速传下。沉重的舰桥踏板从巨大的横洋舟侧舷轰然放下,重重地搭在筑紫柔软的沙滩上。全副武装、甲胄鲜明的汉军士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呐喊着冲下战舰,迅速在滩头建立阵线。雪亮的刀矛在春日(倭国的春天)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征伐倭国之战,在这片陌生的海滩上,以这样一种混合着荒诞、残酷与绝对力量碾压的方式,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