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四年·三月·长安·雍王府
雍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书架一直延伸到房梁,除了兵法典籍,还陈列着一些精巧的机械模型和地理图志。十六岁的二皇子、雍王刘昇,正伏案细读着《尉缭子》,手指间习惯性地转动着一枚青铜扳指,这是前年随驾北巡时父皇赏赐的。他眉宇间带着一股同龄人少有的专注,不似父亲刘璟年轻时的锐利张扬,倒有几分母妃元氏的沉静气质,只是眼底偶尔闪过的光芒,透露出不甘于沉寂的野心。
谋主陆通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杯刚沏好的蒙顶石花,茶香清冽。他将茶盏轻轻放在刘昇手边不易碰到的位置,温声笑道:“殿下又研读到深夜了。这般刻苦,文韬武略日进千里,他日必能成就一番彪炳史册的伟业。”
刘昇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着这位自己开府后母后亲自推荐过来的谋士,语气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了然:“陆先生,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有话,不妨直说。可是那边又有新动静?”
陆通笑意更深,却也更显郑重,他在刘昇下首的锦凳上坐下,低声道:“殿下明鉴。太子与唐国公的丧期已过,按礼制,国本不宜久虚。臣这几日留意宫中动向与几位相公门下往来,众臣……恐怕已在思虑再度立储之事了。”
刘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大哥尸骨未寒,父皇心中悲痛未消,此时谈这个,是否……太心急了?也显得我这个做弟弟的凉薄。”
“殿下仁孝,天地可鉴。” 陆通先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然而,储位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因私情而久悬?陛下是雄主,必以社稷为重。况且,”他顿了顿,抬眼观察着刘昇的神色,“殿下过了今年,便是十七了,已然成年开府。而对陛下而言,赵王殿下,或许比您更有优势。”
“三弟?” 刘昇抬了抬眼皮,嘴角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刘济?他除了会吟几首风花雪月的诗,整日与那些清谈文人厮混,还能有什么出息?连他身边那两个‘哥哥’,”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高演和高湛,一看就不是甘于人下的角色。我若是父皇,哪怕选那个只知埋头农桑、被笑称‘稼奴’的老四(刘坚),也绝不会选刘济。他那宫里,到底姓刘还是姓高,怕都难说。”
陆通听到这里,脸色微变,急忙以眼神制止。刘昇也意识到失言,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陆通身体前倾,声音几不可闻,“慎言!须防‘隔墙有耳’。” 他指了指天花板和墙壁,意有所指。
刘昇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后背竟微微渗出冷汗。他想起了去年年底那次雷厉风行的改组。庞大的绣衣卫被一分为三:杨檦依然执掌对外刺探的“绣衣密探”;而新设的、专门监察百官及宗室内部的“锦衣监察”,则由那位以心思缜密、手段莫测着称的盛子新任监察使;至于最令人胆寒的“朱衣缇骑”,专司逮捕、诏狱,其都督正是父皇身边那位沉默寡言、却战功赫赫的中卫将军刘桃枝。
这三人,被朝野私下称为“三杀神”。若刚才那番影射其前朝余孽出身的话被锦衣监察探知,即使父皇念及父子之情不严惩自己,眼前这位陆先生,甚至自己府中某些近侍,恐怕真的会“神秘失踪”。
陆通定了定神,待刘昇呼吸平稳些,才继续分析,语气更加谨慎:“臣方才所指赵王优势,非关才学。其一,赵王年仅十岁,尚在幼冲,可塑性极强,且无任何势力根基,对陛下而言……更为‘安全’。其二,他师从大儒,雅好诗文,在清流士林中声誉颇佳,此乃‘德名’。其三,”他顿了顿,“其生母尤妃娘娘深得圣心,且其身后,站着那位在河北士族中仍有影响力的‘齐献帝’高演。高演虽为归命侯,却一心辅佐赵王,此乃‘外援’。三者叠加,不可小觑啊,殿下。”
刘昇闻言,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烦躁与不服,他挥了挥拳头,仿佛面对的是一场可以冲锋陷阵的战役:“那又如何?高演一个亡国之君,能翻起什么浪?那些文人清誉,还能比得上我与父皇的骨肉亲情、比得上我这些年随父皇在军中历练的实绩?” 他自觉是诸皇子中最像父亲、也最努力的一个。
陆通见刘昇仍未触及核心,心中暗叹这位皇子勇毅有余,政治嗅觉却还需打磨。他只能把话挑明,声音苦涩:“殿下,关键或许并非才德,而在……年纪。”
“年纪?” 刘昇疑惑。
“陛下今年春秋鼎盛,未满四十,且驻颜有术,保养得宜,望之如三十许人。以陛下之龙马精神,再执掌乾坤二三十年,亦非难事。” 陆通缓缓道,目光如炬,“若立年已十七的殿下为太子,二三十年后,殿下已是四五十岁之人。古往今来,可有在东宫之位坐二三十年的太子?届时,君壮而储君亦壮,其中微妙,殿下可曾深思?”
刘昇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陆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一扇他未曾留意过的、布满阴影的门。储君与君王,不仅仅是父子,更是国家权力的现在与未来。时间,会成为最可怕的催化剂。
看他神色震动,陆通继续加码,语气却放得平缓:“而赵王年幼,若被立为储君,则有漫长的时间在陛下身边成长、学习,君臣父子之间,少了那份因时间积累而可能产生的无形压力。对陛下而言,或许……更为从容。”
刘昇这回彻底懂了。不是因为刘济更贤,甚至不是因为他有高演支持,仅仅是因为他年纪小,不会让正值盛年的父皇感到任何威胁。一种混合着荒谬、冰凉和隐约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涩声问:“那依先生之见,我便毫无机会了?”
“不然。” 陆通摇摇头,眼中精光一闪,“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太子新丧,朝局难免浮动,人心思定。此时,若陛下能立年长且已显才干、可分担政务的殿下为储,最能迅速安定人心,彰显朝廷承续有序。此乃‘立嫡立长’之正道,礼法所向,名正言顺。殿下您,是现存皇子中最长者,此乃天授之优势,岂能自弃?”
刘昇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陆通诚恳的脸上停留。他不是傻子,天家无亲情,更无免费的忠诚。他直接问道:“陆公,你我相识不过一载。为何对我如此推心置腹,竭力谋划?你想要什么?”
陆通闻言,并无惊慌,反而坦然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落寞与炽热:“殿下快人快语,臣亦不敢虚言。臣投效大汉,时日晚矣。观朝中衮衮诸公,长孙俭、裴侠、苏绰、唐瑾、柳敏等,或为元从,或有大功,或掌机要,根基深厚。臣一介后来者,虽有薄名,欲跻身台阁,难如登天。臣平生所愿,不过是效法古之贤相,辅佐明君,整顿乾坤,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留名于青史竹帛之间。若殿下不弃,他日能践大宝,许臣一展抱负,于愿足矣。此心此志,天日可鉴。”
他的话语直接而坦荡,将个人的抱负与对刘昇的期许绑定在一起。刘昇凝视他良久,少年心性中那份对认可的渴望与被理解的触动,最终压过了纯粹的怀疑。他点了点头,郑重道:“若真有那一日,昇,必不负先生今日之谊。”
皇宫深处·南济殿
与雍王府书房的沉静刚硬不同,南济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兰草气息。十岁的赵王刘济,穿着杏色的常服,正伏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提笔写字,姿态优雅。高演、高湛兄弟二人,侍立在一旁。他们虽姓高,但私下里,与刘济仍以兄弟相称。
高演正低声说着下月将在长安由几位大儒牵头举办的经学大会之事,细节周到。“……几位博士都答应了,届时会让济弟你的那篇《咏兰》在会中传阅,必能再引一番佳评。”
刘济笔尖未停,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孩童的软糯:“大哥安排便是,这些事你决定就好。我正琢磨这句‘幽谷生香远’的‘远’字,用‘澹’字替换是否更显空灵?”
高湛性子较急,闻言嘟囔道:“三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琢磨字眼!太子没了,雍王那边肯定憋着劲呢!咱们得多拉拢些有名望的士人替你说话,造出声势,才能压过他去!” 他对自己和哥哥高演未能改姓刘始终耿耿于怀,“母亲也是,我和六哥要是改姓了刘,成了父皇名正言顺的儿子,不就能更好帮你了?偏说什么高家香火……”
“二哥,”刘济停下笔,抬起清澈的眼眸看着高湛,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母亲有母亲的道理。两位哥哥对我的好,阿济心里一刻都不敢忘记。我们是一家人,不在于姓什么。”
高演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高湛的肩膀让他稍安毋躁,然后对刘济温言道:“阿济能明白这些,哥哥就放心了。我们齐国虽已成为往事,但在这新朝,未必没有更广阔的天地。只要你好了,我们便有立足之基,门楣亦有再兴之望。”
刘济很适时地放下笔,拉起高演和高湛的手,小脸上满是认真与承诺:“大哥,二哥,你们放心。等我将来……等我长大了,一定把河北封给大哥,把中原封给二哥。我们三兄弟,同心协力,共同治理这天下。”
高湛眼睛顿时亮了,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真的?三弟,这话可算数?我们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刘济用力点头,孩童的稚语却说着最撼动人心的诺言。
高演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情绪复杂,有温暖,有期望,也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紧紧回握刘济的小手:“好,一言为定。哥哥们,等着那一天。”
一个时辰后·皇宫两仪殿侧殿
烛光下,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静静地躺在御案之上。一份详细记录了雍王府书房内的对话,甚至包括刘昇说刘济的花和陆通关于“三十年太子”的分析;另一份则描绘了南济殿中兄友弟恭、却又暗含机锋的场面,尤其是刘济那“共治天下”的童言。
大汉开国皇帝刘璟,刚刚批阅完最后一叠奏章,他端起参茶,目光扫过这两份来自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核心的密报。刘璟他,面容确如陆通所言,保养得极好,唯有眼角细密的纹路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沉淀着二十年风云激荡的沧桑。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看到刘昇的不屑与暗藏的委屈愤怒,看到陆通透彻又功利的分析;看到刘济的乖巧与早熟,看到高演兄弟的期待与那份潜藏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复国火种。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侍立在阴影中的盛子新如同雕像,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良久,刘璟缓缓放下茶盏,拿起那两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伸向了旁边烛台上跳动的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温柔地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或尖锐、或温情、或算计的文字化为蜷曲的焦黑,最终成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鎏金铜盘中。
整个过程,刘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对儿子们野心的恼怒,没有对复杂局面的忧虑,也没有做出任何决断的迹象。深邃的目光映照着火光,明明灭灭,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灰烬,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或是更叵测的未来。
没有人知道,这位一手结束乱世、掌控着庞大帝国的君王,此刻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是对皇子们过早卷入权力漩涡的失望?是对身后之事的深远忧虑?是对人性与权力本质的冰冷认知?还是……仅仅在评估,哪一块磨刀石,更适合用来打磨他心目中真正的继承者?
火焰熄灭,殿内重新被柔和的烛光笼罩。刘璟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传旨,明日大朝,朕有关于今岁春汛,垂询诸公。”
“是。” 盛子新躬身应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仿佛那两份密报,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