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四年·三月·未央殿
寅时刚过,天色尚暗,未央宫巍峨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今日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会,关系国策走向,是以各部院寺监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无不早早便已来到殿外候着。宫灯摇曳,映照着官员们或肃穆、或沉思、或略带不安的脸庞。
时辰一到,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入。
大殿之内,庄严肃穆。七位身着紫色朝服、位极人臣的相国,如同七根定海神针般矗立在御阶之下最前排,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一切嘈杂充耳不闻,但那份无形的威压却笼罩着整个殿堂。
相比之下,中下层的官员们则显得不那么沉得住气。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殿柱旁、角落里,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立储”、“东宫”、“赵王”、“雍王”等敏感字眼,仍如同蚊蚋般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响,交织成一股涌动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皇帝春秋正盛,但太子之位空悬,几位皇子日渐长成,围绕储君之位的暗流涌动,如今已是朝堂之上心照不宣的秘密。
“陛下驾到——!”
随着黄门侍郎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喏,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官员立刻停止了窃窃私语,迅速回归自己的班位,躬身肃立。
刘璟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平天冠,步履沉稳地自御座后屏风转出。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接受百官跪拜,而是径直走到御座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臣,抬手虚按,声音洪亮而清晰:“众卿平身,不必多礼。国事繁冗,时辰宝贵,直接开始议事吧。”
皇帝罕见的“免礼”开场,让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心头微动,但无人敢表露。七位相国率先出列,依次就各自分管领域的政务进行简明扼要的汇报:民部钱粮、兵部边备、礼部典仪、刑部狱讼……事无巨细,却有条不紊。刘璟听得专注,偶尔发问,皆切中要害,显示出对朝政的牢牢掌控。
待七相奏毕,殿内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然而,刘璟却从御案上拿起了一份奏疏,正是浙西观察使柳庆关于淮水春汛的紧急奏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工部尚书崔季舒。
“崔尚书,”刘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柳观察使的奏报,言及今年一月便已察觉淮水水文有异,预警今年或有较大春汛,并特意警示上游江州刺史来法敏,着其整饬河道,加固堤防,提前应对。朕想问,为何江州方面毫无动静,直至如今春汛爆发,上游江州境内大量良田被毁,房屋冲垮,百姓流离,而下游浙西在柳庆预作防备之下,反而损失轻微?此间关节,你工部可曾过问?江州刺史来法敏,又是如何回复?”
问题直指核心,且带着明显的问责意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崔季舒身上。
崔季舒只觉得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连忙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柳观察使之预警文书,臣……臣工部确已收到,亦不敢怠慢,曾……曾派员前往江州质询来刺史。来刺史回复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来刺史认为,水文之事,变幻莫测,不能仅凭柳观察使一家之言,便大兴土木,加固堤防,如此恐有‘劳民伤财’之嫌。况且……况且江州府库近年来一直不裕,钱财大多已用于补贴百姓春耕、购置农具等民生紧要之处,实无余力再行大型河工……”
崔季舒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事实,甚至带点无奈,但仔细品味,却是在不动声色地为来法敏开脱——“一家之言”暗指柳庆可能小题大做;“劳民伤财”暗示来法敏体恤民力;“钱财用于民生”更是将来法敏塑造成一个将钱花在“刀刃”上的“好官”。他试图将一场可能的人祸,淡化为一次因“判断分歧”和“财力不足”导致的意外。
刘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崔季舒提到的“补贴民生”的钱,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开皇元年,为平抑粮价、增加国库储备,他下诏允许百姓按市价将余粮售予官府。后又针对丰收地区粮贱伤农的情况,特准地方官府可从财政中给予每石五到十文不等的补贴。淮南江州,正是这样的产粮大州,这笔补贴款项,数额不小。
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刘璟做了一个让所有官员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微微扭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舒展了一下臂膀,然后——竟然起身,缓步走下了高高的丹陛御阶!
皇帝离座,走向臣子!这在严肃的大朝会上极为罕见!百官顿时屏住呼吸,不知天子意欲何为,目光紧紧追随着刘璟的身影。
只见刘璟径直走到了工部尚书崔季舒的面前。崔季舒心头狂跳,额角冷汗涔涔,几乎不敢抬头。刘璟却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到了崔季舒面前。
崔季舒颤抖着双手接过,展开。只瞥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条上的字迹清晰而简洁,却记录着来法敏上任江州刺史以来的种种“政绩”:懒政怠政,喜好表面文章,虚报垦田数字以邀功;最关键的是,朝廷下拨用于补贴农民粮价的那笔专款,从未足额发放到百姓手中,至今仍大量“躺”在官廨的账面上!而此人能从南陈一个边郡太守,摇身一变成为大汉富庶江州的刺史,走的正是吏部郎中皇甫璠的门路。皇甫璠……众所周知,是赵王刘济的得力臂助。
这薄薄一张纸,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崔季舒脑中炸响!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崔季舒身为相国,不察奸宄,反而替这样一个庸官、甚至可能涉及贪渎和结党的官员说话。你究竟是被蒙蔽,还是……你本人也已经选择了站队,投入了赵王门下?
巨大的恐惧和多年宦海练就的求生本能,让崔季舒瞬间做出了决断。他“噗通”一声,不再有任何犹豫,直接双膝跪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清晰的哽咽和惶恐:
“陛下!陛下明鉴!臣……臣年过半百,忝居相位已有数载。近年来,越发感到精力衰颓,识人断事,常有昏聩不明之处!府中医官屡次劝诫,言臣若再不静心调养,恐……恐难持久,有负圣恩啊!臣……臣惶恐,今日斗胆,乞求陛下恩准臣……乞骸骨,归乡养老!”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涕泪交流,将一个因年老体衰、自感力不从心而急流勇退的老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工部尚书、堂堂相国,竟在朝会上突然自请致仕?!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许多官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刘璟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惋惜,他上前一步,亲手搀扶起崔季舒,语气温和中带着关切:“崔卿何出此言?卿正当壮年,乃国之柱石,朕与朝廷,正需倚重,何以言老?”
崔季舒却就势握住刘璟的手,老泪纵横,坚持道:“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自知身体,实已不堪重负。若再恋栈权位,非但于国事无补,只怕真要殒于任上,辜负陛下信重啊!恳请陛下……成全老臣这点私心吧!” 他言辞恳切,去意已决。
刘璟凝视他片刻,仿佛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才长长叹息一声,用力握了握崔季舒的手,朗声道:“唉!崔卿为国操劳,积劳成疾,朕……虽心有不舍,亦不能因国事而损卿之寿数。朕准你所请!不过……” 他话锋一转,“博陵故乡虽好,毕竟偏远,何及长安繁华,医药精良?崔卿便留在长安荣养吧!朕还要时常向卿请教呢!”
“陛下……陛下隆恩!臣……臣铭感五内!” 崔季舒再次拜倒,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激。留在长安,意味着皇帝并未完全弃用他,只是让他暂时远离旋涡,将来或有起复之机。
这一幕“君臣相得”、“体恤老臣”的戏码,演得感人至深。唯有少数洞察时局的核心官员心中雪亮:崔季舒是极其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被卷入了立储风波的核心,触碰了皇帝逆鳞,果断以“年老致仕”为名,壮士断腕,抽身而退,既保全了自身和家族,也给了皇帝一个体面的台阶。而皇帝刘璟,则借此机会,不仅敲打了可能投靠皇子的重臣,更是成功地将今日朝会的焦点,从敏感的“立储”议题,骤然转向了“吏治”与“河工失职”案,打乱了某些人可能精心准备的节奏。
紧接着,刘璟回到御座,脸色一肃,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秘书监令,蔡景历!”
“臣在!”
“将江州刺史来法敏的考功档案、历任文书,给朕大声念一遍!让众卿都听听!”
“遵旨!”
蔡景历接过内侍递上的卷宗,声音洪亮地开始诵读。档案清楚地显示,来法敏在南陈时,不过是一秦郡太守,且政绩平平,并非能吏。投汉之后,经过一次“考察”,竟如同坐火箭般被提拔为至关重要的江州刺史!
刘璟听罢,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都听清楚了?一个在陈霸先手下都不得重用、只能守边郡的庸才,到了我大汉,反倒成了治理大州、牧守一方的‘干吏’了?成了香饽饽了?这选拔考核的关窍,到底在哪里?!”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吏部尚书唐邕身上。唐邕心中叫苦,他知道自己失察之责难逃,立刻出列,撩袍跪倒,沉痛道:“陛下!臣执掌吏部,选官失察,竟让此等庸碌无能、甚至有欺瞒之嫌之人窃居高位,致使江州百姓蒙受水患之苦!此皆臣之罪也!臣请陛下严惩!” 他倒也光棍,直接认罪,将责任揽到了吏部“失察”上。
刘璟看着他,这次没有走下御阶,而是示意蔡景历将另一张纸条递给了唐邕。
唐邕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名字:吏部左侍郎赵岑、吏部郎中皇甫璠、吏部给事中乐逊。
唐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不是不知道吏部内部有些问题,但这张纸条如此精准地指向具体人员,且涉及赵王的重要关联人物皇甫璠,说明皇帝手中掌握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要深!一股被欺瞒和利用的怒火,混合着失职的羞愧,猛地冲上头顶。
他腾地站起身,不再看御座,而是转身面向百官队列,须发皆张,怒吼道:“吏部左侍郎赵岑!吏部郎中皇甫璠!吏部给事中乐逊!尔等三人,立刻给本官滚出来!”
被点名的三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连滚带爬地从队列后方挤到前面,瘫跪在地。
唐邕对着刑部尚书周惠达深深一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周尚书!此三人身负选官考核之重责,却内外勾结,徇私舞弊,欺上瞒下,致使庸官上位,祸害地方!其行径已涉嫌触犯国法!至于是否另有受贿、结党等情,还请刑部会同大理寺,严查到底,决不姑息!”
周惠达面无表情,一挥手,早已候在殿外的金甲侍卫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的赵岑、皇甫璠、乐逊三人拖了下去。大殿之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某些人狂乱的心跳。
唐邕处理完这三人,回身再次向刘璟跪下,满脸惭愧与疲惫:“陛下,臣识人不明,御下无方,致使吏部出现如此蠹虫,酿成江州大祸。臣……无颜再居此位,请陛下准臣……辞去吏部尚书一职,以儆效尤!”
刘璟看着唐邕。唐邕与崔季舒不同,他更多是失察,而非主动结党,且能力颇强。于是,刘璟脸上露出一丝缓和的意味,开口道:“唐卿何必如此?久在中枢,案牍劳形,难免有失察之处。朕知你忠心勤勉。”
他略一沉吟,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近年来,东北东胡诸部屡有异动,边陲不宁。朕有意调燕国公、镇东大将军慕容绍宗出任幽州总管,总揽北疆防务。而江淮之地,历经水患,亟需能臣抚慰治理,重振民生。唐卿久历地方,通晓民政,朕便任命你为江淮经略使,即刻赴任,替朕安抚江淮百姓,整饬吏治,你可愿意?”
这看似是贬谪(从中央到地方),实则是委以重任,且远离了长安这是非之地。
而唐邕并非真想离开他奋斗半生的事业,闻言心中顿时一松,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陛下信重,臣定当肝脑涂地,治理好江淮,以报陛下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