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正在吃早饭,他喝着一碗小米粥,面前两张烙饼和两个包子,他吃东西一向快埋头呼噜呼噜地喝粥,腮帮子鼓得老高,牛金星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匆匆,手里捏着一封信件,脸色很不好看。
“陛下,蓟镇转过来的消息。”
李自成接过塘报就着粥碗边看,看到最后他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小米粥从碗里溅出来洒了半张桌子。
“吴三桂给脸不要脸,还有朱由检,我答应他逊位之后效杞宋故事,保他朱家宗庙,他倒好转头就勾结东虏!”
杞宋故事是牛金星替他拟的招降书里用的典,周武王灭商之后封夏朝后裔于杞,封商朝后裔于宋,保其宗庙祭祀。李自成围城的时候给崇祯射过几封箭书,用的就是这个话,崇祯当时没有回复,李自成也没指望他回复,可他没想到崇祯不回复不是因为骨气硬,居然是因为想借师助剿。
刘宗敏从外面大步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李自成铁青的脸和桌上洒的粥,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牛金星手里的塘报。
“大哥,怎么了?”
“怎么了?”
李自成把塘报摔给他:“你自己看。”
刘宗敏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愤怒,最后把塘报揉成一团砸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崇祯这个王八蛋,咱们好心好意让他逊位保命他跑去跟东虏勾结,还有吴三桂那个驴日的贪心不足,山海关一开东虏就能大摇大摆地进来,咱们这就去点兵,先打下山海关,把吴三桂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李过比刘宗敏冷静得多,他没有看塘报,但他从李自成和刘宗敏的反应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捷轩,你先别急,打山海关不是一句话的事。”
“由不得不着急啊,谁知道吴三桂啥时候开关。”
“正因为鞑子还没进关,才要想清楚怎么打。”
李过对李自成说道:“陛下,明清议和,清军入关这事不只咱们一家受威胁,大盛那边也得通气。”
李自成站在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拳头,粥碗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他的额头上也冒着汗。
他对牛金星说道:“准备纸笔,给刘处直写信,另外传令下去,袁宗第和辛思忠、田见秀、谷可成守住密云、遵化、蓟镇,看好长城隘口,刘芳亮、刘宗敏、李过,你们率本部兵马随我的中营东进”
“去哪儿?”
“大军先去玉田县驻扎,我们去静海县叫上刘处直当面谈。”
信是快马送出去的,从密云到真定六百余里,驿马跑了近两天,刘处直接到信的时候正在真定府衙里跟潘独鳌商量北直隶各府的免税情况,这里被清军几次劫掠也穷困不已,他下令免两年赋税休养生息。
刘处直很快看完了信,他对潘独鳌说道:“崇祯跟清廷签了盟约,山海关辽东割让给清廷,换清军入关剿我们,事成之后北直隶、山西、山东全归清廷,李自成准备进兵山海关,约我去静海县见面。”
“陛下,这事有点棘手。”
“何止有点棘手,吴三桂如果开关清军入关,从山海关往西打拿下永平很轻松这里已经被吴三桂控制了,等他们拿下顺天府,咱们在保定、河间的大军,就全都在清军的进攻矛头之下,北直隶这些地盘咱们还没消化完呢,各地士绅都不服我们。
潘独鳌走到舆图旁边,用手指从山海关往南划了一条线,“所以这一仗不能在山海关打。”
“军师,你说说看怎么操作?”
“山海关的地势,陛下比我清楚,关城北面是山,南面是海,中间一条窄窄的走廊。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守易攻难,清军从关外来只能从正面攻城,兵力再多也铺不开,可反过来咱们从关内去打山海关,也是一样的道理,大军挤在几十里长的走廊里,前面的兵接敌了,后面的兵还在十里之外展不开,更麻烦的是清军控制着塞外,他们的骑兵可以从任何一个隘口入塞,如果咱们的主力全压在山海关城下,清军的骑兵从北面的某个隘口绕出来,抄了咱们的后路,大军便有倾覆之忧。”
刘处直点了点头:“我兄长应该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崇祯和吴三桂君臣二人实在可气。”
“闯王性情刚烈,可这仗也不能不打,吴三桂开关投清,如果咱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关内还在骑墙的明军将领会觉得咱们怕了清军,到时候墙一倒麻烦更大。”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潘独鳌想了想说道:“打,但不打在同一个地方,闯王去打山海关咱们不去,咱们的兵往东推进到滦州,滦州在山海关以西一百二十里,是关内通往山海关的必经之路,如果闯王打赢了咱们就从滦州跟进,扫荡辽西,如果闯王打输了咱们在滦州,也能接应他,不至于造成全军溃败。”
刘处直看着舆图上滦州的位置:“好。就这么定了。”
五日后,顺军来到了玉田县,他们的营地扎在玉田县城外面,旌旗连营数十里,李自成处理好了内部事务后当即率领亲兵来到了静海县。”
一见面他就拉着刘处直说道:“兄弟,崇祯皇帝把山海关卖给东虏了。”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打?”
“怎么打,重兵压上直接推到山海关城下,他吴三桂不是觉得关宁兵能打还想左右逢源吗,咱们要一拳砸碎他的幻想。”
进了静海县衙门后,李自成在舆图前站定,刘宗敏、李过、刘芳亮等将领陆续进来,刘处直坐在李自成旁边,潘独鳌站在他身后,李自成用手指在山海关的位置上敲了敲说道:“刘芳亮带本部走抚宁;李过带兵走山海关以北义院口,我和刘宗敏走中路三路齐头并进,五日之内兵临山海关。”
“义弟,你的兵马怎么安排?”
刘处直开口说道:“兄长,山海关的地势太窄,如果我们两家都参战十几万人挤在走廊里,前面的在打后面的在等使不上劲,我的兵不去山海关。”
刘宗敏有些疑惑:“你不去?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我们打吧。”
“我去滦州,滦州在山海关以西一百二十里,我带第二镇、第五镇两镇兵马驻扎滦州,兄长你在前面打山海关,我在滦州给你守着后路,万一清军从北面某个隘口绕出来我在滦州替你挡着,另外,如果你打赢了,我的兵马从滦州跟进,跟你一起扫荡辽西。”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刘宗敏的眉头舒展开了,李过微微点了点头,李自成看着舆图上滦州的位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刘处直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有你在后面,我放心。”
当天晚上,刘处直回到自己的行辕,行辕很简陋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潘独鳌关上门,拉了把椅子坐到刘处直对面。
“陛下,刚才在大帐里,有些话我没说。”
刘处直点了点头:“现在说。”
“闯王打山海关,依臣看胜负难料,顺军这次能集结的兵力大约六万左右,吴三桂有关宁兵两万,永平士绅武装少说也能凑两三万,如果清军已经抵达了山海关算上清军兵力就是二十万往上,六万打二十万,还在地形最窄的山海关走廊里还得面对守城的官军,打胜了是奇迹,打败了是常理。”
“如果闯王打赢了咱们跟进分一杯羹,如果闯王打输了,咱们在滦州退能退回保定守能挡住清军西进,不至于跟着一起赔进去。”
“军师,我觉得清军应该不会这么快就进驻山海关,明清双方打了几十年,没有最基本的政治互信,而且关宁军实力还颇强,皇太极怎么也得先消耗一下吴三桂的兵马,这样日后入关了才能更加游刃有余。”
次日,李自成在玉田县城外誓师。六万人列成方阵,各营的旗帜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李自成骑着一匹黄骠马从阵前缓缓走过,他没有穿龙袍,那件称帝时做的明黄龙袍被他叠好放在箱子里,一次都没穿过,他穿的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袍子头戴毡帽腰里挂着刀,从背后看跟十几年前在陕西起事时没什么两样。
他在阵前拿着喇叭说道:“弟兄们,崇祯小儿勾结东虏,把山海关卖给清廷,让他们入关来杀咱们,你们说怎么办?”
“干掉吴三桂,再占领京师。”
“朕今日带你们去打山海关,打下山海关捉了吴三桂,崇祯就没了外援,东虏就进不了关,然后咱们再回北京跟他算总账,义军已经打了十几年仗,从陕西转战数省又打到北京,走了几万里路,不差这最后一座关城,,打赢了东虏,明朝就不堪一击了,等到明后年弟兄们分上几十亩地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自成拔出刀刀尖指向东方,顺军开始移动,脚步声隆隆的碾过玉田的黄土路,往山海关去了。
九月初十,刘处直回到真定调集兵马,第二镇统制高栎、第五镇统制刘体纯奉令率部北上,两镇兵马加上直属营近四万战兵,他们没有走顺天府的官道,而是从真定往东,走河间、沧州,绕开北京城,沿着运河北上。
这条行军路线是潘独鳌拟的,有两个考虑,第一,绕开顺天府就绕开了崇祯的眼线,不必提前暴露盛军的兵力调动;第二,沿着运河走,辎重可以用船运,省马力,入秋之后运河水浅,但还能走平底沙船,土木营提前两天出发,在运河沿线搭了六座浮桥,又在滦河渡口准备了四十条渡船。
九月十四,盛军先头部队进入滦州,滦州知州早已接到盛朝的檄文开城迎接,刘处直把行辕设在滦州州衙,第二镇驻扎在城外十里铺,第五镇驻扎在滦河渡口。两镇成犄角之势,既控制了通往山海关的官道,也封锁了滦河渡口,防止清军从南面迂回。
九月十六日,顺军到达抚宁,抚宁守军不战而降,李自成没有在抚宁停留,留下五百人守城主力继续往东推进,次日顺军前锋刘宗敏部到达山海关以西三十里的范家店与吴三桂的夜不收遭遇,双方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骑兵战。
顺军以三百骑对关宁军二百骑,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关宁兵便退了,顺军斩杀十七人自身损失九人小胜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