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从卯时打到酉时整整一天,山海关的城墙都被血浸透了。
北翼城是最先接敌的,北翼城是山海关主城往北伸出去的一座翼城,城墙比主城矮一丈,但垛口修得密,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敌台。
守在这里的是吴三桂的部将吴国柱,他手上有三千人,其中两千是从西石河撤回来的乡勇残部,只有一千是正经的关宁兵,身上的血还没擦干,这些人又被推上了城墙。
李过选择北翼城作为突破口,不是因为这里好打,恰恰相反北翼城地势高城下是碎石坡,攻城的人得仰着头往上爬,但李过有自己的算盘,北翼城背后就是山海关北城墙,拿下北翼城就能从侧面俯攻主城,他的打法很简单,不搞什么花样就是步兵轮番上。
第一批上去的是顺军后营一部约一千五百人,云梯是辅兵连夜赶制的,用的是附近砍来的松木,湿木头沉得很,十几个士卒推着一架云梯车从碎石坡往上爬的时候,推梯子的人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脚在碎石上打滑。
见有人上来,城上的铳炮响了,铅弹和碎铁从炮口里泼下来,打在碎石上溅起一溜溜火星,前排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继续往上冲,顺军已经打了很久的胜仗了,无论是建功立业的诱惑还是李自成的许诺都让他们士气高昂,以至于根本不把这些伤亡当回事。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的时候,城上的乡勇端着粪叉把梯子往外推,推梯子是个力气活,得三个人合力才能把一架架满人的梯子撬离城墙,乡勇们喊着号子嘿呦嘿呦地把梯子往外推,梯子在半空中晃了两晃,但下面的顺军士卒死死的抵着,眼看着推不动,一个乡勇士卒端来一盆火油泼上去,这才烧毁了这架梯子。
但第二架梯子马上又搭上来了,然后是第三架,第四架,顺军的步兵从云梯上往上涌,第一个登上垛口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他跳上垛口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挥,就被三杆长枪同时扎穿了,他往后一仰从垛口上翻了下去,但第二个登城的人已经上来了,第三个也上来了,垛口上挤成了一团,刀枪在狭小的空间里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吴国柱在敌台上看得真切,北翼城的垛口上已经有三四处被顺军突破了,每一处都挤着十几个人在厮杀,有个乡勇抱住了登上垛口的顺军,两个人一起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摔了下去,摔到地面的时候,乡勇还在死死地抱着对方,直到两个人的身体同时撞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补上去!”
吴国柱一边喊一边带着自己的部下往突破口冲,关宁军使的都是双手长刀,顺军的先登兵使的是短刀,在长刀面前吃了亏,被砍翻了七八个之后,那一处突破口又被夺了回去。
打到午时,北翼城已经被顺军攻上去了五次,五次都被打退,但一次比一次退得晚,打到未时的时候守城的乡勇已经开始用石头砸了,城墙上打磨好的铅弹已经打光了,铳子的火药也快见底了,乡勇们把城墙上松动的砖头抠出来往下砸,把煮饭的铁锅砸碎了往下扔。
就在北翼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吴三桂派来的援兵到了,来的是副将杨珅带的三百关宁兵,每人背了一袋火药和两捆箭还有一些铁弹铅子。
杨珅冲上城墙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生员模样的年轻人抱着一个顺军士卒从垛口上翻了下去,两个人的惨叫声从城墙上一直坠到城墙根然后戛然而止。
杨珅顾不上看那个生员的尸体,带着人把火药和箭分到各个垛口,鸟铳声重新响了起来,弓箭手也重新拉开了弓,顺军的第六次冲锋被打退了。
北翼城保住了,但城墙上的情景惨不忍睹,敌台的墙壁被顺军的抬枪打出了几十个拳头大的坑,垛口的砖头缺了三分之一,城墙根下堆着一层尸体,有顺军的,有明军的,也有乡勇的。
东罗城是山海关的东门瓮城,城墙高三丈二前面有一道护城河,李自成把中权亲军放在了这里由刘宗敏亲自指挥,中权亲军是顺军的精锐,装备最好老兵最多,刘宗敏手上有三十多门火炮,一部分从宣化、居庸关缴获的挑选了质量上佳的留用,一部分则是自家生产的,他把火炮一字排开架在护城河对岸,对着东罗城的城楼和敌台猛轰。
山海关的城防火炮不少,有九门红夷大炮,二十多门佛郎机,还有十几门大将军炮和灭虏炮,双方隔着一道护城河互相轰,一炮接一炮几乎没有停的时候,城墙上的砖石被炮弹打中,碎砖和尘土一起飞起来,哗啦啦地往下掉,城楼被打塌了一个角,瓦片从屋顶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炮战打到午时,刘宗敏下令步兵冲锋,顺军推着云梯和撞车过了护城河,护城河的水已经被上游截断了,河床里只剩下没过脚踝的泥水,士卒们踩着泥水冲到城墙根下,把云梯往城墙上靠,城上的明军故技重施往梯子上浇热油,油顺着梯子往下淌,淌到一半就被火把点燃了,梯子上的人浑身是火地往下跳。
有几架梯子没被油浇到,顺军便从这架梯子上涌了上去,第一个登城的是中权亲军的一个哨总动作非常麻利,他翻过垛口,手里的长枪一连捅翻了两个明军,身后的顺军一个接一个地从他打开的缺口攀上来,东罗城的垛口上第一次出现了成建制的顺军,不是一个两个是一队,不下二三十人。
吴三桂在城楼上看到了这个缺口,他命令高得捷带着自己的家丁上去支援,家丁是这些年他从大军中挑出来的,个个都是打过好些年仗的老兵。
高得捷冲在最前面,一刀把一个顺军从垛口上劈了下去,家丁们跟在他身后,把攀上垛口的顺军一个接一个地砍翻。
那个先登的哨总是被高得捷亲手斩杀的,两个人对了一刀,他的长枪便被斩马刀磕飞了,他拔腿想退被高得捷追上一步,一刀从后颈劈下去,人头和身子分了家,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了城墙根下。
垛口上的顺军被清干净了,但东罗城也只保住了这一个方向,城南那边又出了一个缺口,刘宗敏指挥大军第二次登了城,打到申时,南面的缺口也堵上了,打到酉时刘宗敏下令收兵,顺军退回了护城河对岸,东罗城的城墙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体。
一天的攻城结束了,双方的伤亡几乎一样重,顺军折了将近两千人,明军守城的损失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对于攻方来说这个伤亡比不算太难看,对于守方来说,这个伤亡比却是灾难性的,守城的人本来应该比攻城的人损失小得多,打出一比三甚至一比五的交换比才算是正常的守城战,可在东罗城和北翼城,顺军每倒下一个,明军几乎也要倒下一个。
黄昏时分,吴三桂从东罗城的城楼上走下来,他今天也亲自披挂上阵了,甲上全是血,有顺军的,也有他自己的。
北翼城的城墙上,吴国柱正坐在一个炮弹坑里喘气,他脸上被火药熏得漆黑,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口黄牙,看见吴三桂走过来,他想站起来行礼,但发现自己太累了,怎么也爬不起来。
“别起来了,说说吧折了多少人?”
“我们自己兄弟损失三百多,乡勇折了七八百吧,剩下的也没多少能打的了。”
吴三桂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城墙上的情景比吴国柱说的更惨,垛口缺了十几处,砖缝里嵌着碎弹片和铅子,有些地方还粘着人肉碎末。
地上到处是血,血渗进砖缝里,把灰色的城砖染成了暗紫色,尸体被抬到了城墙根下,一排一排地摆着,用草席盖着,草席不够用了就用阵亡士兵自己的号衣蒙住脸。
一个乡勇的尸体还没有被抬走,靠在垛口下面,肚子被铅弹打穿了,肠子流了一地,身边散落着几块被血浸透的碎纸片,那是他怀里揣着的家信。
吴三桂在一处被炮打塌的垛口前站住了,垛口的砖头碎了一地,缺口处能看到城外的顺军营地,顺军的篝火已经升起来了,密密麻麻的,篝火之间有人影在晃,还能听到顺军士卒的歌声,唱的是陕西的民歌,调子拉得长长的。
方光琛从后面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侯爷,今天的伤亡有些太大了。”
“闯贼这是能争天下的兵,我一直以为他们和九边一般官军差不多,也是靠运气走到这一步,没想到这么凶,传令下去,今晚不许脱甲刀放在手边,防备他们夜晚偷袭。”
当天夜里,山海关后面的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八批使者被放了出去,沙河驿在山海关以东五十里,皇太极的御营就设在那里。
第一批使者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皇太极正在帐里喝药,还是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医生说他肝火太旺血热上行,得清肝降火,他皱着眉头灌了大半碗,把碗重重地搁在案上,药汁溅出来洒在舆图的一角。
帐外有人报:“皇上,山海关的吴三桂遣使求见。”
“来了第几批信使了?”
范文程在旁边说道:“今晚第一批,白天已经来了五批了。”
“让他进来。”
使者被带进来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都是泥土和汗水,显然是跑得很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信纸已经被汗浸透了。
范文程接过信念给皇太极听,信很短措辞却比之前任何一封都要卑下,吴三桂不再提平西王、不再提粮饷、提地盘,他只说了一件事,请大清兵速速南下,吴三桂愿为大清前驱剃发称臣。
皇太极听完后把药碗推开,靠在鹿角椅上,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笃定。
“吴三桂终于开口了。”
范文程说:“山海关今日打了一整天,顺军的攻势很猛,据说东罗城和北翼城几度告急,吴三桂应该是被逼急了。”
“不急他不会开口称臣,多尔衮到哪里了?”
“今天下午的塘报,多尔衮已过义院口。前锋图赖部已经到了一片石。”
“一片石?”
皇太极在舆图上找到了一片石的位置,那地方在山海关北面约三十里,是个不起眼的隘口,唐通的一千多人就守在那里。“图赖跟唐通交手了没有?”
“打了,唐通被击退往西撤了,据图赖报,唐通撤得很快没有派兵断后,也没有往山海关方向退,他往西边撤了。”
皇太极的眉头皱了一下,唐通往西撤而不是往山海关撤,说明他没有去给李自成报信,为什么没报信?也许是怕清军追,也许是撤得太狼狈来不及,也许是有别的打算,不管什么原因,李自成现在还蒙在鼓里,他不知道多尔衮已经从塞外绕道入关了,更不知道前军已经到了他背后三十里的一片石。
“给多尔衮传令,今晚休整明日卯时往山海关推进,告诉他不要直接冲大营,而是打顺军在北翼城附近的侧翼,今天打了一天攻城战相信他们会疲惫的,侧翼一破,正面再压上主力,四面合围把李自成困在山海关城下。”
“是。”
“再给阿济格传令,他那边也该到了冷口了,告诉他见机行事。”
冷口在滦州北面,是长城的一个隘口,阿济格带着镶白旗从塞外绕过去,任务是监视滦州的刘处直,不让盛军去支援山海关。
范文程说道:“贝勒爷昨晚的塘报说已经过了冷口,正在往滦州方向警戒,刘处直的兵还驻扎在滦州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看来刘处直比李自成沉得住气,他不来山海关,朕就不能把全部兵力压在正面,阿济格的人不能动,继续在冷口观察刘处直部。”
“明天、明天就把李自成打垮在山海关城下。”
唐通已经在往西撤了,他的确没有去给李自成报信,自己手下这千余人被图赖带着二百多兵马就给打的大败而逃,实在不敢再面对清军了,加上他也投降不久,对李自成也没有什么忠诚度,自然是以保全自己为主,可他这一撤便把顺军侧翼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