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年10月9日晚上·记朝寒夜
夜幕深沉,气温降至十一度,湿度维持在三十五,秋夜的寒意逐渐侵袭。多云的天空将月光完全遮蔽,只有营地里的火把和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的环境。风不大,但每一丝气流都带着深秋的凛冽,吹得火苗摇曳,在帐篷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记朝的夜晚在这一日显得格外沉寂。从湖北区南桂城到河南区湖州城之间的广阔地域,大多村庄早已陷入沉睡,连犬吠声都稀少。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夜行动物发出的窸窣声。田野里一片漆黑,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等待着冬日的覆盖。
在南桂城以北五十里的临时营地里,情况却与这寒夜的寂静截然不同。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堆积如山的食物在火光的映照下,形成一片奇特的景象。
那是944只英州烧鹅,用油纸或食盒包装,堆叠成几座小山;那是1344盘蜂蜜,装在木盘或陶盘中,金黄色的蜜液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还有3946瓶分装好的蜂蜜,整齐地码放在木箱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些食物,都是三公子运费业在过去两天里“超额完成”的成果。数量之多,规模之大,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此刻,士大夫福政、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等人正站在这片“食物山”前,脸上表情各异。
皇帝华河苏和大将军运费雨也在场,但他们没有参与具体的整理工作,只是站在一旁观看。皇帝的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运费雨则面色复杂,既有对儿子能力的惊讶,也有对他性格的忧虑。
葡萄氏寒春看着眼前这些堆积如山的食物,忍不住转头对站在一旁的三公子运费业说:
“你的能力还挺不错的嘛。”
这话是真心话。虽然运费业的方法很投机——烧鹅是买的,蜂蜜是采的,但能在两天内弄到这么多食物,而且蜂蜜还是亲手采集的,这确实需要一定的能力和毅力。
运费业听到这话,挺了挺胸,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他之前被众人鄙视、被父亲责打、被皇帝训斥,心中憋着一口气。现在终于有人认可他的能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大声说:“没错!你可以说我贪吃,你可以说我贪睡,但你绝对不能嘲笑我有优点的地方!”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些嚣张。但鉴于他这两天的表现,没有人反驳。
士大夫福政等人开始动手整理这些食物。他们需要将这些食物分类、清点、妥善存放,以免变质或浪费。
但这工作比他们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数量实在太多了。
944只烧鹅,就算每只只用一息时间清点,也需要近千息时间;1344盘蜂蜜,3946瓶蜂蜜,加起来超过五千件物品。而且这些食物大小不一,包装各异,有的需要重新包装,有的需要检查是否完好……
七个人——士大夫福政、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面对这堆积如山的食物,很快就感到了压力。
七个人开始分工合作。士大夫福政年纪最大,负责指挥;公子田训和红镜武体力较好,负责搬运重物;葡萄氏姐妹和赵柳细心,负责清点和分类;红镜氏因为患有无痛症,不怕被蜂蜇(虽然蜂蜜已经采集完成,但可能还有残留的野蜂),负责检查蜂蜜的安全。
但即使分工明确,工作量依然巨大。
他们从傍晚开始整理,一直忙到深夜。火把烧尽了一根又一根,灯笼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食物山似乎没有减少多少。
葡萄氏寒春弯腰清点烧鹅,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葡萄氏林香整理蜂蜜瓶,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蜂蜜;公子田训搬运整箱的烧鹅,汗水浸湿了衣服;红镜武累得气喘吁吁,嘴上开始抱怨;赵柳更是脸色发白,显然体力不支。
只有红镜氏状态稍好——她感觉不到疲劳带来的酸痛,但精神上的疲惫还是有的。
而三公子运费业,却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悠闲地看着他们忙碌。
他没有帮忙的意思。相反,他看着这些人累得够呛的样子,心中甚至有些得意。
让你们之前说我!让你们之前看不起我!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两天弄来这么多食物,你们七个人整理都觉得吃力,我一个人弄的时候有多辛苦,你们知道吗?
他心中这样想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这笑容被正在整理食物的红镜氏看到了。
红镜氏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感觉不到累,但出汗是生理反应——她看着运费业那副“看戏”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快。
“三公子运费业,”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能不能帮帮忙啊?别在这里老看戏了。我们可不是奴隶。”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我没有痛觉,但是你不帮忙的话,你让我们就很寒心,你知道吗?”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运费业是这些食物的“生产者”,现在“消费者”们在辛苦整理,他却袖手旁观,确实说不过去。
赵柳也抬起头,她的脸色因为劳累而苍白,声音也有些虚弱:“没错,没错。你这时候帮帮忙是应该的。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老在这里看呀?为什么?”
她的语气中带着不解和责备。
运费业听到这话,不但没有愧疚,反而有些生气。
他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食物,大声说:“我在外面给你们收集了几千多个食物!你们却在这里给我喊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大,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运费业继续说,语气中带着委屈和愤怒,“我去南桂城买烧鹅,跑遍了全城所有店铺,花了所有积蓄!我进森林采蜂蜜,被蜜蜂蜇了好几次,衣服划破了,手也划伤了!我累死累活弄来这么多食物,你们现在整理一下就喊累?你们有什么资格喊累?”
这话说得似乎有理,但也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认为自己已经“付出”了,现在该别人“付出”了。
葡萄氏寒春听到运费业的话,停下手中的工作,直起身,看着运费业,语气严肃:
“你之前受到的惩罚是应该的,谁让你偷吃东西的?现在让你补偿,是天经地义。你不应该用这个来逃避问题。”
她的意思很明白:运费业弄来这些食物,是为了补偿他偷吃的过错,这是他应该做的。不能因为做得多,就觉得自己有资格不参与后续工作。
葡萄氏林香也附和:“没错,你不应该用这个来逃避问题。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忙得过来?这么多食物,七个人整理,要整理到什么时候?”
公子田训叹了口气,看着运费业,眼神中带着失望:“三公子,你让我们很瞧不起你呀。我们原本以为你改变了,知道承担责任了。但现在看来,你还是那个样子——只做自己觉得‘够’了的事,然后就撒手不管。”
这话说得很重,直指运费业的性格缺陷:缺乏责任感,缺乏担当。
红镜武更是直接,他放下手中的箱子,走到运费业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
“没错,没错!亏我之前还这么想你!现在看来,你恐怕也就是个懒鬼罢了!只会投机取巧,不会真正承担责任!”
红镜氏也冷冷地说:“不帮忙就算了,切。”
赵柳最后补刀:“我们才不需要你呢。除了贪吃贪睡,毫无作用。”
这一连串的指责,像刀子一样扎进运费业心里。
他愣住了,随即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这些人……这些人凭什么这么说他?
他这两天累死累活,超额完成任务,难道就是为了听这些指责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爆发了。
“你们说我贪吃贪睡?那好,我问问你们——是谁超额完成任务的?原本的一两百个,我给硬生生弄到至少900个,甚至上千多个!这些可都是那些白白浪费的力气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去买烧鹅,一家店一家店地跑,一家店一家店地谈!我进森林采蜂蜜,一棵树一棵树地找,一个蜂巢一个蜂巢地采!我累成这样,你们还想让我帮忙?”
他指着那七个人:“你们好歹七个人!七个人合力起来,没有那么费劲!而我一人,则要担起成百上千多个食物!有谁来给我帮忙?”
他越说越激动:“说那是应该的?可是那些超标完成的食物,你们有要求过吗?没有!没有!就别在这里给我说事儿了!”
他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又特么的不是圣母!别在这里动不动就拿本该完成的任务说事儿!这些原本的任务只是一两百个,实际上我采集的是成百上千个!那些超标完成的任务,谁又要求我做过?谁又要求我应该做?”
这番话像惊雷一样,在寂静的夜晚中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运费业那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委屈、愤怒、不甘的情绪,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得好像有道理。
皇帝要求的是200只烧鹅、100份蜂蜜。运费业完成了,而且超额完成了。那些超额的部分,确实不是“要求”的,是他自己“额外”做的。
现在,他因为做了“额外”的工作而劳累,而七个人在整理这些“额外”的食物时觉得辛苦,却要求他也参与整理……
这好像……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营地中央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火把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照出他们复杂的表情。
士大夫福政、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这七个人,全被运费业怼得哑口无言。
因为运费业说的都是事实。
那些超额的食物,确实没有要求他做过。而且数量多到足以把一个人拖垮——想想看,一个人,两天时间,弄来近千只烧鹅、五千多份蜂蜜,这需要多大的精力和毅力?
葡萄氏寒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说:
“好吧,就当我倒霉一次。恐怕不是你的问题,好像就是我们的问题。”
这话说得很无奈,但也是事实。他们七个人整理这些食物都感到吃力,运费业一个人弄来这些食物,该有多辛苦?
葡萄氏林香也转变了态度,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是啊,三公子运费业一个人采集,而我们好歹还有六七个人。这确实相对于三公子来说好一点。更何况,人家需要找,需要采摘,需要辨别,需要爬上树去摘蜂蜜,还需要躲避蜂窝……哪个不比只需要捡、然后整理起来的食物要困难?”
她开始理解运费业的辛苦了。采集食物和整理食物,虽然都辛苦,但性质不同。采集需要更多的技能、勇气和体力。
公子田训看着运费业,眼神中的失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理解。他缓缓开口:
“看来这次是真不能怪三公子了。不是三公子不努力,而是我们太抱怨了。他超额完成了任务,付出了额外的努力,我们现在整理这些‘额外’的食物,确实不应该再要求他帮忙。”
这话说得很中肯,也很公正。
红镜武挠了挠头,有些尴尬。他之前话说得太重,现在有些下不来台。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为上次的话……而无视掉。我上次说的话不算。这次……呃……确实是我们……呃……应该做的事儿,不用三公子。”
他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很明确:他认错了。
红镜氏则依然有些不服气,但语气也软了下来:“不帮忙就算了,竟然还在这里说我们……还学会反驳了。哎,谁让我们这么倒霉呢。”
赵柳最后说:“别说那么多了,赶紧整理好这些食物。天都快亮了。”
气氛就这样缓和了下来。
七个人不再抱怨,也不再要求运费业帮忙,而是默默地继续整理食物。
运费业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刚才那番话,是真心话,也是憋了很久的话。他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有很多缺点,但至少在某些方面是有能力的,是值得认可的。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认可过他,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的缺点。
现在,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也得到了理解——虽然不是完全的认可,但至少是理解。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天渐渐亮了。
十月十日的黎明来临,气温开始回升,湿度依然维持在三十五。晨光透过云层洒下,照在营地上,照在那堆积如山的食物上,也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
经过一夜的努力,七个人终于将食物整理好了。烧鹅按大小分类堆放,蜂蜜按种类和包装分装,一切都井井有条。
当最后一瓶蜂蜜被放入木箱,盖上盖子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葡萄氏寒春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脸上露出疲惫但欣慰的笑容:“终于……整理好了。”
其他人也都累得够呛,但看着整理好的食物,心中还是有一种成就感。
运费业走了过去,看着那些整齐堆放的食物,忽然开口:
“终于整理好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之前的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是一种……平静的询问。
葡萄氏林香点头:“嗯,整理好了。多亏……多亏你弄来这么多食物。”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但也是真心话。虽然整理很辛苦,但这些食物确实能解决营地很多人的吃饭问题——不仅皇帝和大将军等人能吃上,士兵们、百姓们也能分到一些。
运费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需要我帮忙分发吗?”
这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之前让他帮忙整理,他拒绝;现在整理好了,他主动提出帮忙分发?
这是什么意思?
公子田训看着运费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明白了什么。他微笑着说:“好啊,如果你愿意的话。”
运费业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开始动手帮忙分发食物。
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他做得很认真。
士大夫福政、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看着这一幕,互相对视,眼中都闪过复杂的神色。
也许,这个三公子,真的在改变。
也许,他需要的不是指责,而是理解;不是否定,而是认可。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三公子运费业的路,似乎也在这一刻,有了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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