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流转。邹鹏虽依旧会隔三差五闹些少年脾气,却再也不会动辄偷跑出府。他端坐书案的时日越来越久,批阅玉简的速度也稳步精进,从最初半个时辰才能处理一份文书,渐渐提速至两刻钟便可完成一份。
这日上午,他正埋首审阅一份无尽海域边境巡逻队的增员申请,忽然抬首看向身侧的方玉兰:“方供奉,我们邹家如今执掌的疆域,究竟有多广袤?”
方玉兰正在一旁核对物资账册,闻声搁下笔盏,温声问道:“家主为何忽然问及此事?”
“我连日批阅各类文书,魔兽大陆、灵兽大陆、中央大陆、无尽海域……四方地界大小琐事,尽数呈报于我。”邹鹏挠了挠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可我连这些疆域坐落何处、幅员几何、地貌如何都一概不知。这般批阅处置,心中总觉虚浮不安,难以踏实。”
方玉兰微微挑眉,未曾料到少年会生出这般思虑。她稍作沉吟,缓缓开口:“家主可知,起源界在上古时期,本是一整块完整大陆?”
“这个我知晓,父亲曾与我说过。”邹鹏点头应道。
“上古旷世大战,清玄金仙鏖战仙界至尊,无上仙道伟力倾覆天地,将整块起源大陆震碎,变成十大块陆地碎片,和无数数不清的碎片,散落沉浮于茫茫无尽海域之中。”
方玉兰言罢,抬手凝出一缕灵光,虚空衍化出一幅浩瀚清晰的界域地图。
“此便是起源界如今的十大大陆。”
她指尖轻点虚空,逐一介绍:
“中央大陆,幅员最广、灵气最盛、天材地宝最为丰饶,为万界核心。
其次为东方修真大陆、魔法大陆,疆域、灵气、资源皆位居二等。
再为魔兽大陆、灵兽大陆、加蓝大陆,各方底蕴居中,地界安稳。
而后是武道大陆、西方大陆、北方大陆,灵脉偏弱,资源次之。
最末为东荒大陆,十块大陆之中疆域最小、灵气最稀薄、物产最为贫瘠。
除却十大古陆,无尽海域之中还散落着无数碎裂陆块,经年沉淀,化作万千大小仙岛,星罗棋布,遍布四海。
起源界十大大陆每一块的疆域,动辄绵延数个亿亿万里,乃至数十个亿亿万里,广袤无垠,远超常人想象。”
邹鹏望着地图上标注的浩瀚疆域数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脱口而出:“数十个亿亿万里?那比地球的表面积大出多少倍?”
方玉兰眉头微蹙,面露疑惑:“地球?此乃何方地界?属下从未听闻。”
“无事无事,我随口胡言罢了。”邹鹏连忙摆了摆手,连忙岔开话题,抬手指向地图中央大片灰蒙蒙的辽阔海域,“这片区域是什么地方?”
“此处便是方才所言的无尽海域。”谈及这片海域,方玉兰的神色陡然凝重几分,“昔日你父亲追梦,曾杀入无尽海域内海,原以为当世无敌、无人能敌,却未曾想到,在起源界十大古陆的飞升通道尽数崩毁断绝的情况下,唯独海族内海核心,残存一条连通上界的秘道。
每逢海族遭遇无解危局,便可借这条通道,请动妖界大能下界,出手破局解难。”
她稍顿,继续沉声细说:“这片海域串联十大古陆,整体疆域总和,远超十片大陆叠加的无数倍。深海渊底盘踞不知道多少个亿亿万的海族部族,势力盘根错节。当年你父亲亲征海域,一路横推,直至内海核心腹地,逼得海族倾尽底蕴,请出归墟妖尊下界对峙。两人一战,最终定下十万年山海和平契约,保得四海安宁。”
邹鹏双目骤然发亮,满是崇敬与向往:“父亲曾与妖尊交手?那一战,是谁胜谁负?”
“不分胜负。”方玉兰缓缓道出这段尘封传奇,“你父亲以金仙二层巅峰修为,力战妖界仙帝境的归墟妖尊,鏖战惊天,最终平分秋色,缔结盟约、划界分疆。那一战,堪称起源界万古以来最撼天动地的巅峰对决。”
邹鹏听得热血翻涌,忍不住拍案起身,眸光炽热:“父亲当真盖世无双!往后我也要修成这般本事,护得住邹家、守得住四海安宁!”
方玉兰抬眸望他一眼,眼底情绪复杂交织,既有后辈成长的欣慰,亦有前路未知的担忧。思虑再三,终究只是温声劝道:“家主先静心批完今日文书,修行壮志,来日方长。”
一腔热血被轻轻浇熄,邹鹏瞬间蔫了下来,悻悻坐回案前,拿起下一份玉简。
这份文书是天玄宗呈上的灵矿开采权申诉,洋洋洒洒数万言辞,条理繁杂。邹鹏反复细读两遍,才勉强理清其中纠葛。
“天玄宗、碧落门……又是这两宗纷争。”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问道,“方供奉,他们经年争执不休,到底是为何?”
方玉兰接过玉简匆匆一扫,语气平淡道:“二者争夺的是一座中品灵矿。此矿每年可产出下品灵石三百万枚、中品灵石数万枚。对底蕴浅薄的中小宗门而言,这份资源足以支撑宗门安稳存续万年之久。两宗各执凭据,皆言矿脉归属自家,互不相让,僵持至今。”
“既然如此,均分资源、各取一半便是,难道不行?”邹鹏疑惑道。
“家主以为此法无人想过?”方玉兰轻轻摇头,“两宗积怨已逾千年,世代敌对、视同死仇。在他们眼中,均分便是让利敌手、折损自身颜面,宁可尽数舍弃矿脉,也不愿与对方分利。多年来,两宗使者屡次往返邹府陈情,始终未能谈妥半分结果,纠纷悬而未决。”
邹鹏低头望着繁复的申诉玉简,只觉头昏脑涨、满心棘手。沉默良久,他小声嘀咕:“那……那我两不相帮,任由他们自行了结如何?”
方玉兰眸光微凝,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家主此言太过草率。两宗一旦彻底开战,必然死伤惨重、祸及一方。邹家身为邹家旗下副属势力的主宗,若坐视纷争、袖手旁观,传扬出去,必然落得徇私失职、漠视众生的名声,于邹家威望有损。”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邹鹏有些不耐,将玉简随手搁在案上,“我就是随口说说,容我仔细斟酌再做定夺!”
他嘴上应着思虑权衡,却始终未曾正视此事。往后数日,天玄宗与碧落门的使者再度登门两趟,邹鹏皆以公务繁忙为由,刻意避而不见。那枚记载矿脉纠纷的玉简,便一直被搁置在案角,再未被翻开过半分。
这一切尽数落在李念安眼中。他数次欲开口劝谏,可每每望见邹鹏紧锁的眉头,以及案头堆积如山的待批文书,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又尽数咽了回去。
“再缓一缓吧。”他心中暗自思忖,“待他将手头紧急公务处置妥当,再提此事不迟。”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世间诸多纷扰机缘,往往一念迟疑、片刻耽搁,便再无挽回余地。有些事,一等,便是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