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涮羊肉馆。
铜锅里炭火烧得正旺,汤底翻滚着,热气腾腾。
李院长乐得合不拢嘴,亲自操刀,将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下进锅里。
“来来来,晚意,多吃点!你这身体,现在可是我们农学院的重点保护财产!”
林晚意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烫好的青菜放进女儿的小碗里。
顾宁小嘴张得大大的,吃得一脸满足。
旁边的顾安,则对桌上那个铜锅的烟囱结构产生了浓厚兴趣,小手指不停地在桌上比划着气流走向。
顾砚深一言不发,像个专业的投喂机器。
他负责将烫好的、不冷不热的肉片,精准地投喂到妻子和女儿的嘴里。
整个饭桌的气氛,温馨又和谐。
突然。
“爸,就这家,我同学说这家的麻酱最正宗。”
一个娇滴滴又带着几分尖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晚意抬眼。
张丽娜挽着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更显眼的红色连衣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像是来参加舞会。
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顾砚深。
还有他对面那个,只穿着简单白衬衫却依旧白得发光的女人。
张丽娜的眼神直勾勾瞪着林晚意。
她拉着张科长,径直走到顾砚深他们邻桌坐下。
“服务员,点菜!”
张丽娜故意扬高了声音,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羊肉要手切的,精品羔羊后腿,别拿机器切的冻肉糊弄我。”
“毛肚要七上八下的,百叶得脆生。”
她每说一句,就斜眼瞟一下林晚意那桌。
林晚意那桌,只有最普通的羊肉和几盘青菜豆腐。
张丽娜满脸不屑。
乡下来的,果然上不了台面。
服务员拿来了麻酱碗。
张丽娜像是开始了她的个人表演。
“韭菜花放半勺,提鲜,不能多。”
“酱豆腐要用王致和的,碾碎了来一勺。”
“再来点虾油,最后撒上一撮香菜末。”
她调完一碗,得意地推到张科长面前。
“爸,你尝尝,这才是地道的吃法。”
张科长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却忍不住往顾砚深那桌飘。
张丽娜见林晚意面前的麻酱碗还是空的,终于找到了攻击点。
她故作惊讶地开口。
“哎呀,那位同志怎么不调料碗呀?”
“是不是……不太会弄?”
她掩着嘴笑。
“也难怪,这东西讲究多,不像在乡下,有点盐味就行了。”
这话一出,连张科长都觉得有些过火了。
李院长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林晚意动了。
她拿起自己的碗,不疾不徐地走到调料台前。
葱花、蒜末、辣椒油……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种料都只取最恰当的份量。
最后,她没有加韭菜花,而是滴了几滴香油,又加了小半勺白糖。
端回来时,那碗酱料红油翠绿,香气扑鼻。
她夹起一片刚烫好的羊肉,在酱料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张丽娜,神色淡然。
“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
“把自己的习惯,当成唯一的标准,是一种很狭隘的行为。”
张丽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一击不成,她立刻转换了方向。
“爸,你不是说顾团长是国防大学的高材生吗?他可真厉害。”
她看着顾砚深,眼睛里全是崇拜。
“不像有些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就能随随便便进出北大。”
她的矛头,直指林晚意。
张科长干咳一声,也顺着话头对李院长说:“李院长,听说您是北大的教授?您这位学生,是哪个系的啊?”
李院长放下筷子。
他看着张科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优越感的张丽娜。
“学生?”
李院长笑了。
“她可不是我的学生。”
张丽娜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看吧,我就说她是混进去的。
李院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她是我求来的老师。”
“是我这个老头子的关门弟子,也是我们整个农学院的宝贝疙瘩!”
李院长的声音不大,却让张丽娜和张科长心头一震。
“什么?”张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晚意规范,听过吗?”
李院长看向张丽娜。
“现在我们整个学院,从本科生到博士生,所有的实验报告,都必须按照晚意写的范本格式来!”
“数据分析,图表制作,差一点都不行!不然就打回去重写!”
“前两天,我们院里一个评职称的老讲师,就因为报告格式不合格,被我骂了回去。”
他又指了指林晚意。
“还有,我们农学院一个国家级的重点攻关项目,现在就卡在她这里。”
“几百号人,就等着她的实验数据出来,才能往下走!”
“你说,她是我学生,还是我老师?”
张丽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科长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林晚意,像在看一个怪物。
就在这时。
“滋啦……滋啦……”
饭馆角落里那个老式收音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紧接着,就没了声音。
老板是个中年汉子,过去拍了两下。
没用。
他急得满头大汗。“哎哟,这可是刚托人从上海淘来的……”
张丽娜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不屑地哼了一声。
“什么破地方,东西都是坏的。”
她又看了一眼正在晃悠小腿的顾安。
“小孩子家家,就知道吵闹。”
话音刚落。
一直沉默的顾安,突然抬起头。
他小小的眉头皱着,似乎对那阵杂音很不满。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向了那个收音机。
“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顾安看着饭馆老板,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旋钮。”
“左,三。”
老板愣住了。
周围吃饭的人也看呆了。
一个半岁大的奶娃娃,在指导人修收音机?
张丽娜嗤笑一声。“胡说八道。”
老板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看着顾安,又看了看收音机。
死马当活马医!
他走过去,找到顾安说的那个旋钮,小心翼翼地,朝左边拧了三格。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清晰嘹亮的歌声,瞬间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比刚才还要响亮!
饭馆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那个小不点。
张科长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他看着林晚意,看着顾砚深,又看着那个一脸淡定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小事的顾安。
这一家子……到底是什么人?
饭局结束。
顾砚深抱着睡着的顾宁,林晚意牵着顾安。
李院长喝得高兴,先一步被人扶着走了。
刚走到饭馆门口。
张科长带着脸色铁青的张丽娜,快步追了上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顾团长,林同志,请留步。”
张科长的姿态,放得极低,带着一丝敬畏。
顾砚深脚步没停,只是侧身护住了林晚意。
张科长一咬牙,拽过身边的张丽娜。
他一把将她推到前面,声音发狠。
“道歉!”
张丽娜浑身一颤,抬头看着顾砚深冷硬的侧脸,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爸!”
“我让你道歉!”张科长加重了语气,手死死按在她的肩膀上。
他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这一家子,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那个女人,是国宝级专家的心头肉!
那个男孩,是个看不透的妖孽!
至于顾砚深,他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张丽娜在父亲的压力下,身体抖得像筛糠。
她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然而。
顾砚深像是没听见。
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在张丽娜屈辱的注视下,他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
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将围巾仔细地缠在林晚意的脖子上。
“晚上风大,别着凉。”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
系好围巾,他才牵起林晚意的手,准备绕过他们离开。
张科长急了,又上前一步。
“顾团长……”
顾砚深终于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冰冷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张科长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吐出四个字。
“管好你的人。”
说完,他再不停留,护着妻儿,走进了夜色里。
吉普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只留下张丽娜,站在原地,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在寒风中,一片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