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
“三百多斤!先生您是没瞧见,整整几只麻袋!又沉又占地方,我还得花钱雇骆驼给运回来。那股子怪味儿,熏得我好几晚上没睡着觉。我正愁呢,想着回去之后就找个地方,一把火烧了干净,省得瞧着心烦!”
赵衡听着胡永福的抱怨,心里那点笑意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几麻袋……
这哪是几麻袋废料,这分明是能让自己幸福感爆棚的无价之宝。
咳。”赵衡清了清嗓子,把小布包重新系好,拿在手里掂了掂,“胡会长,这东西你别扔,真要是用不着,不如拉到清风寨来。”
胡永福愣住,瞪大眼睛看着他。
“先生,您要这破烂玩意儿干嘛?除了味道冲人,什么用都没有。咱大虞人吃不惯这口,闻着都头疼。”
“我平时喜欢琢磨点吃食。”赵衡把布包揣进袖子里,装出勉为其难的模样,“就当是尝试做几道异域风味的美食。这几麻袋东西,我全要了。你运回来费了不少功夫,不能让你倒贴钱。我按上等茴香的市价,给你结账。”
胡永福的脸瞬间涨红,连连摆手,后退了两步,态度坚决得像是要拼命。
“先生!先生您这是折煞我了!万万不可!”
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您传我火炕之法,又让利一成,这都是天大的恩情,胡某粉身碎骨都无以为报!这几袋子没人要的破烂,您若是不嫌弃,只管拿去便是!若再提钱字,就是打我的脸,我……我胡永福还有何面目再见先生!”
说着,他竟真的要弯腰拜下去。
赵衡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心实意,便也不再推辞。
有些时候,收下比拒绝,更能收拢人心。
“好。”赵衡伸手扶住他,“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你回去后,派人把东西送来就行。”
胡永福见他应下,这才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满了笑。
“先生放心,我回去就安排!”
事情谈妥,胡永福也不再逗留,恭恭敬敬地再次行了个大礼,这才转身带着满心的敬畏与激动,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院。
赵衡站在原地,摊开手掌,看着那包灰绿色的孜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胡永福走后,赵衡攥着那只小布包,宝贝似的回到院中。
他将布包凑到鼻子底下,闭上眼连着吸了三口,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陶醉,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总算……总算能吃口像样的了。”
澹台明月正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物从屋里出来,看到他这副古怪模样,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盆都晃了晃。
“你这是怎么了?手里攥的什么东西?”
赵衡睁开眼,献宝似的把布包打开。
一股浓烈又陌生的辛香瞬间弥漫开来,澹台明月秀眉微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闻着像什么药材。”
“这是西域来的香料,叫孜然。”赵衡嘿嘿一笑,眼里的光彩藏都藏不住,“回头弄几斤羊腿,切块后拿签子串了,架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出炉前撒上这个和盐,那香味,隔着三条街都能把人馋哭。”
他说得活灵活现,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随口又念叨了一句:“要是再有点辣椒,那可就齐活了。烧烤、火锅,这两样一样都不能少。”
“辣椒?”澹台明月听得一头雾水,“那又是什么?”
“一种红彤彤的果子,能长到指头那么长。”赵衡空着手比划起来,“晒干了磨成粉,吃进嘴里火烧火燎的,能辣得人脑门直冒汗,可就是越辣越想吃,越吃越过瘾。”
他说话时,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怀念,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里,灯火通明的街巷和缭绕的烟火气。那点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澹台明月都未能捕捉。
她没听懂“火锅”两个字,赵衡却来了兴致。
他用手比划出一个圈,又在中间画了个十字:“你想啊,一口锃亮的铜锅,架在烧得通红的炭炉上。锅里咕嘟咕嘟滚着浓汤,外头天寒地冻,屋里热气腾腾。把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还有新鲜的菜蔬,往那滚烫的汤里一涮,几个来回就熟透了。捞出来,蘸上调好的料碟,一口塞进嘴里……”
“一家人围着炉子,吃着滚烫的肉,喝着暖身的酒,再冷的天也不怕了。”
澹台明月静静地听着,当听到“一家人围着吃”时,那双清冷的眸子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她正要说些什么,里屋的门帘忽然动了一下。
“爹爹……什么好吃的?果果也要!”
果果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门帘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喊着。
赵衡脸上的神情瞬间化开,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他粗糙温热的大手在女儿挺翘的小鼻尖上轻轻一刮,果果被逗得咯咯直笑,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好,爹爹做好吃的,第一个就给咱们家果果尝。”
“拉钩!”果果立刻伸出短短的小指头。
赵衡笑着勾住,跟她晃了三下。
把女儿放下,赵衡才想起来,问澹台明月:“铁蛋呢?”
“一大早就被师父给拎走了。”澹台明月说起这个,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说是要教什么刀法的第一式,那小子兴奋得连早饭都没吃完,抓了两个馒头就跟着跑了。”
赵衡点点头,倒不担心。玄机老道虽然行事不羁,但那一身本事货真价实,铁蛋跟着他,只有好处。
他转身将那包珍贵的孜然仔细收进屋内的柜子里,用一只空陶罐装好,这才朝院外走去。
“去哪?”澹台明月问。
“新区的作坊快收尾了,去看看。”
“等等。”
澹台明月叫住他,快步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裘皮大氅,不由分说地给他披上。“山里风大,别着凉。”
赵衡把裘皮大氅紧了紧,朝院外走去。
院里,小金刚正蹲在石桌上,专心致志地啃着半块冻成冰疙瘩的萝卜。瞧见赵衡走远,它嘴里吱吱叫了两声,想跟却没敢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