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哥的半边身体还挂在沙发扶手上面。
他的嘴张着,刀疤旁边的肌肉全部绷紧了,绷得那道疤比平时更深更长了一些,像是重新裂开了一样。
他的喉咙里面滚了一下,滚完之后从嘴里面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沉而沙哑的声音了,那个声音被从中间劈开了一样,变成了一种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面被硬生生扯出来的气音。
“你……你不是……死了吗……”
战枫站在门口,门缝里面透进来的暗红色光在他身后拉出了两道窄窄的影。
他的目光落在疤哥那张刀疤脸上,嘴角那层弧度还在,但弧度底下那层东西比之前沉了一些。
“你觉得我这么容易死?”战枫反问了一句,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平得像是问一个人吃没吃饭。
疤哥的半边身体挂在沙发扶手上面,他的左手抓着扶手,右手还按在茶几边缘,那瓶翻倒的洋酒淌出来的酒液在他手指旁边洇成了一小片暗褐色的湿痕。
他的眼睛在刀疤底下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战枫,盯着他那件干干净净的t恤,盯着他脸上那层淡淡的弧度,盯着他那两只插在口袋里面的手。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那个点在他眼球深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的身体开始抖了。
抖的幅度从膝盖开始,膝盖在沙发边沿上面一下一下地磕着,磕得沙发也跟着微微地颤。
那股颤抖从膝盖往上传到了他的腰,从腰传到了他的肩膀,从肩膀传到了他抓着沙发扶手的左手。
他的左手手指在扶手上面越抠越紧,指甲在皮面上画出了五道浅浅的痕。
他的嘴唇在刀疤底下张着,张了好几次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堵得他的呼吸从鼻子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粗而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的那种声响。
疤哥知道战枫,他在襄城混了这么多年,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人,暗面上开赌场、放高利贷、替人平事,明面上还有几家做正经生意的门面撑着。
他在襄城的势力不算最大,但够横,够狠,刀疤就是年轻的时候在街面上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可他知道战枫不一样,战枫的名字在襄城那些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嘴里面传过很多遍,传的时候每个人说话的语调都会往下压一截,压完了之后还会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一眼。
战枫做过的事情,杀过的人,灭过的场子,那些事情在暗地里面的版本比明面上的多得多。
他接了x战队的活,接的时候他知道要绑的是白凌雪,他也知道白凌雪和战枫有关系。
他想着只要拿到钱,把人一交,后面的事情跟他没关系。
x战队给的那个数目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自己干完这一票就可以离开襄城,带着钱去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可现在他坐在这个沙发上面,看着那个本该被炸死在钢铁厂二楼的人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他脑子里面那些关于战枫的传闻像被点着了引线的炮仗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了。
他完了。
他脑子里面只有这一个念头。
连炸弹都杀不了这个人,那今晚他面前还有什么路可走?
疤哥从沙发上面往下滑了一截,他的左膝从沙发边沿落到了地毯上面,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闷响被他膝盖下面那层绒毛吸掉了大半,但还是能听出那种骨头撞在硬东西上面的实音。
他半跪在沙发前面,左手还抓着扶手,右手从茶几上面缩了回来,两只手都撑在了地毯上面。
他跪在那儿,抬头看着门口那个站在暗红色光影里面的人,他的嘴张着,刀疤旁边的肌肉全部软塌塌地垮了下来,垮得那道疤看着比平时更长更弯。
“战枫……战枫哥……”疤哥的嘴唇在刀疤底下动了几下,声音从嘴里面挤出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从嗓子最深处刮上来的沙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放过我一回……”
战枫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右手从裤子口袋里面抽出来,抬起来搓了一下鼻子。
搓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从疤哥那张跪在地上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那张沙发上面,移到了那个站在沙发旁边红裙子女人身上,又移回到了疤哥脸上。
“求饶?”战枫的嘴角那层弧度往上翘了一截,翘出了一个很淡的弯度,“现在知道求饶了?”
疤哥的膝盖在地毯上面往前挪了半寸,挪完之后他又停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
他的两只手撑在地毯上面,手指在地毯的绒毛里面抠了一下又松开,抠了一下又松开。
“我错了……我不该接这个活……我不该动白小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被钱蒙了心……你饶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我把钱全给你……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战枫偏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疤哥的脸上扫到了他脖子上面那条粗金链子上面,扫到了他敞开的丝质衬衫领口里面露出来的那截胸口,扫到了他那两只撑在地毯上面还在抖的手。
“我给你机会没有?”
战枫的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平,平里面那层东西比之前更清楚了一些,清楚得像是一层结了冰的水面底下能看到暗流在往一个方向涌。
“提醒过你没有?”
战枫又继续问了一句。
疤哥抬起头看着战枫。
他的嘴唇在刀疤底下张了张,但没说出什么。
“你在电话里面跟我说x战队给的太多了,多到你没法拒绝。”
战枫往前迈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地毯上面的时候把地毯的绒毛压出了一小块平整的痕迹。
他又迈了一步,第二步落下去的时候他离疤哥跪着的位置只剩了不到三步。
“那个时候我就给了你机会,我跟你说把白凌雪放了,此事我不追究,你在电话里面笑了,你说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