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狂风怒卷,整座断崖风声呜咽,如万千冤魂泣啸。
脚下悬空栈道朽木松动,每一寸木板都在微微震颤,深渊白雾翻涌不息,吞尽天光,压得人胸口窒息。
墨汐双目死寂空洞,浑身被蛊毒彻底支配,一步步踏碎狂风,朝着韦长军稳步逼近。
此刻的她,无情、无念、无忆,只剩刻入血脉的杀令,是黑袍人养了整整二十年的杀戮傀儡。
影姬长剑横握,指节绷得发白,旧伤尚未愈合,掌心依旧隐隐作痛。她望着步步夺命的墨汐,急声低吼:
“公子!不能再赌!子母蛊彻底暴走,她此刻没有半点神智!再不出手阻拦,你必死无疑!属下宁愿暂时封她经脉、损她根基,也绝不能看着你殒命在此!”
“不行。”
韦长军语声沉稳却决绝,目光牢牢锁在墨汐那张苍白的脸上,“子母蛊与她血脉心神完全相融,寻常封脉手段,只会震碎她早已受损的五脏六腑。今日她是被操控之人,本就是受害者,我若伤她,我这一路赎罪,便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墨木匠眼眶赤红,手臂刀伤伤口被山风吹得刺痛刺骨,他强忍灼痛颤抖开口:
“长军哥!我懂你的心!可黑袍人赌的就是你的心软!他布二十年大局,就是逼你要么杀汐儿赎罪,要么被汐儿斩杀认命!你死了,汐儿永远醒不过来,二十年冤屈也永远沉底!”
青禾胸口起伏急促,连日施药、疗伤、控蛊早已身心俱疲,她迅速翻遍贴身药囊,指尖最终死死攥住一枚通体冰凉的雪白丹丸。
这是梅吟雪临行前,特意交付她的唯一一枚冰魄清蛊丹。
乃是百草谷秘传上品灵丹,专门针对子母蛊一类血饲凶蛊,无法彻底除蛊,却能强行压制蛊虫主识、截断外部笛音控制权,维持一瞬清明。
也是整座南疆、此刻唯一能打断黑袍人控蛊的后手。
青禾声音急促却坚定:
“公子!我还有最后底牌!梅师姐临行托付我一枚冰魄清蛊丹!只能一瞬截断蛊音牵引、压制子蛊狂性!仅有一次机会,错过再无翻盘可能!”
暗处黑雾之中,黑袍人阴恻的笑声碾压狂风,带着极致的嘲讽与笃定响起:
“一瞬?
韦长军,我耗时二十年,以她半生精血养蛊、日夜炼控,岂是你一枚临时灵丹就能破局?
今日这局,无解。”
话音未落,笛音骤然尖锐炸裂!
刺耳魔音直钻识海,强行撕碎墨汐心底所有微弱执念,逼她彻底沦为杀器!
墨汐身形骤然爆冲!
朽木栈道被她踏得咯吱崩裂,身姿轻盈如鬼魅,指尖凌厉如寒刃,直锁韦长军心口死穴!
速度之快,全场无人来得及阻拦!
“公子!”
“不要!”
影姬、墨木匠同时嘶吼,心脏骤然悬至嗓子眼,身后负伤护卫更是瞳孔骤缩,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击必是绝命结局。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襟的刹那——
韦长军不退不避,骤然抬手。
他没有格挡,没有拔剑,反倒以掌心温热,稳稳攥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腕。
狂风呼啸,天地骤停。
韦长军凝望着她空洞漆黑的眼眸,嗓音低沉却穿透所有蛊音乱响,字字钉入人心:
“墨汐。”
“你听得到。”
“我不杀你。”
“我也绝不会让你杀我。”
“今日我站在这里,不为赎罪,不为了结恩怨——”
“我只为带你回家。”
这一句话,不烈、不狂,却像一缕暖阳,强行刺破了笼罩她二十年的漆黑蛊障。
黑袍人笛声陡然厉增,怒意彻骨:“冥顽不灵!给我杀!”
狂暴笛音疯狂冲刷墨汐识海,试图碾碎她一切残存记忆。
墨汐身躯剧烈痉挛,脑袋剧痛如炸裂一般。
子母蛊太强了,二十年血饲羁绊根深蒂固,几乎碾压一切自我意识。
可就在蛊虫即将彻底吞噬心神的最后一刻——
她脑海中,碎片般的画面疯狂闪回:
暗格里父亲温柔的低语、院子里刻木蝴蝶的阳光、师兄多年不离不弃的守护、玉佩唤醒的温情执念……
这些细碎的暖意,是黑袍人二十年蛊毒,永远磨灭不掉的人性根基。
两股力量在她血脉、脑海、心神之间疯狂撕扯、对撞、拉锯!
“啊——!”
墨汐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吼,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再无法前进半寸。
就是此刻!
“就是现在!”
青禾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僵持空隙,身形飞掠上前,指尖快如闪电,将冰魄清蛊丹精准送入她唇中!
冰凉药力瞬间炸开,顺着血脉直冲心脉!
一瞬!
仅仅一瞬!
霸道蛊音牵引被强行斩断!
暴走子蛊狂性被短暂镇锁!
崖间刺耳笛音,第一次出现短暂断层!
黑雾深处的黑袍人气息骤然凝滞,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错愕:
“不可能……区区外人灵丹,竟能截断我的子母蛊控制权?”
他养蛊二十年,最自信的绝对掌控,竟出现裂痕!
也就在这短暂的半息空挡——
崖壁两侧早已隐秘蛰伏、连影姬先前登高排查都未曾发现的暗穴死士,骤然暴起!
这些死士藏于崖壁天然夹层暗洞,隐匿极深、气息全敛,属于黑袍人最后、最隐秘的底牌,专为崩盘时刻绝杀所用!
两道黑影携漫天杀势从暗穴窜出,弯刀染着剧毒冷光,直奔韦长军后脑要害!
“身后绝杀!”
一名护卫惊声嘶吼。
影姬不顾手臂旧伤撕裂剧痛,剑光骤然如雪炸开,强行回身硬接两道绝杀刀势!
“铛——!铛——!”
两声震彻山谷的金铁巨响炸响!
巨力冲撞瞬间震得影姬虎口再次崩裂,旧伤翻红、鲜血顺着小臂滑落,身形连退数步,脚下朽木栈道险些踏空坠崖。
她咬牙稳住踉跄身形,厉声大喝:
“全员结死守阵!护住公子与墨汐姑娘!”
残存护卫立刻合围,刀枪林立,死死挡住突袭死士。
栈道本就狭窄至极,众人极力压缩打斗幅度、贴壁站稳,不敢有半分剧烈腾挪,勉强在绝境中稳住阵型。
墨木匠不顾自己手臂刀伤撕裂的剧痛,快步上前死死抱住摇晃欲倒的墨汐,热泪砸落在她惨白脸颊:
“汐儿!撑住!药力短暂镇住蛊毒了!别放弃!别被它吞了!”
墨汐身躯颤抖不止,眼底在漆黑死寂与微弱清明之间反复交替。
蛊毒太强、执念太弱,二十年禁锢,不是一瞬灵丹就能彻底挣脱。
她喉咙溢出破碎、微弱、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不……不杀……”
黑雾之中,黑袍人彻底从最初的错愕转为阴冷暴怒。
他原本二十年的布局,是稳稳拿捏韦长军的心软、纠结、愧疚,逼他亲手做出两难抉择,享受极致的复仇快感。
可眼下,灵丹断控、残念抗蛊、计划崩盘、杀招反噬!
他再无半分耐心慢慢博弈!
“好!好得很!”
黑袍人声音彻底冰冷暴戾,再无半分周旋余地:
“你们坏我二十年棋局、破我唯一掌控!
我本要你亲手造孽、终生悔恨!
既然你们执意不肯入局——
那我便掀翻整座断魂崖!
让你们所有人,统统陪葬!”
他不再执着心理折磨,直接启动最终绝杀机关!
崖侧深处,早已预埋、缠绕整座断崖龙骨的千年精铁锁链,瞬间被蛮力拉动!
“轰隆隆——!!!”
沉闷厚重的机械巨响从崖体深处炸开!
这是黑袍人早年勘察断魂崖时,耗费数年暗中预埋的崩崖机关,借山势龙骨锁死整段栈道,一旦启动,整片悬空栈道尽数崩碎,无一生还!
整座断崖剧烈狂震!
脚下朽木成片崩裂、脱落、坠入深渊,连一丝回音都留不下!
碎石漫天滚落,尘土狂扬,栈道断裂缺口越来越大,绝境瞬间叠满绝境!
“不好!栈道要彻底塌了!”年长护卫骇然嘶吼。
青禾脸色煞白,迎着漫天飞石急声大喊:
“机关锁死崖体龙骨!整条栈道撑不住片刻!所有人全力往前冲!冲过断裂区才有生路!”
韦长军抬头,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淬骨冷芒,直视黑雾深处那道藏了二十年的黑影:
“黑袍人。”
“你算尽人心、算尽抉择、算尽局势。”
“可你唯独算错两样。”
狂风猎猎掀动他衣袍,乱石在他身侧坠落,他怀抱摇摇欲醒的墨汐,立在将崩绝路,身姿稳如磐石。
“你算错,她心底的执念,压不垮。”
“你算错,我韦长军的命,不认宿命。”
黑袍人怒极狂笑:“不认宿命?今日崖崩路断!我看你如何逆天!”
就在此时,怀中的墨汐微微颤动眼帘。
那被蛊毒压制二十年的眼底深处,穿透层层漆黑阴霾,终于亮起一抹极清、极柔、极倔强的微光。
她艰难抬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攥住韦长军的衣袖。
声音微弱破碎,却无比清晰,穿透狂风与乱石:
“我……不杀你……”
“我……想回家……”
黑雾深处,黑袍人的笑声骤然卡死。